昭蘅攥紧了剑。

指节发白。

两百多条人命，在他嘴里，是“忽略不计”。

她吸进一口气，把涌到喉咙的愤怒硬生生咽回去。“虞宗主，你要抓谢无咎，我管不了。你要抓我，我也跑不掉。但玄门的弟子，跟这件事没关系。他们有些人，连谢无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杀他们，有什么用？”昭蘅盯着他，“和魔头有什么区别？”

虞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只有漠然。“他们挡了我的路。”

就这一句。

昭蘅的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需要，两百多条命，就这么没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后猛地炸开一声惨叫。

昭蘅霍然回头。

玄仓子倒下了。

一柄剑洞穿了他的左腿膝盖，血像泼出去的水，瞬间浸透了道袍裤腿，布料撕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咬着牙，用剑撑地想站起来，撑到一半，又重重跪了回去。

三个云海剑宗的弟子围上去，三把剑，明晃晃的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玄仓子抬起头，脸上糊满了血，左眼被血痂糊住，睁不开。他用仅剩的右眼，直直看向昭蘅。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昭蘅太熟悉的东西——和玄机子死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昭蘅的腿动了，想冲过去。

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不能去。”玄叶的声音已经木了，“去了，就回不来了。”

“放开。”

“昭蘅——”

“放开我！”

玄叶没松，反而攥得更紧，指甲隔着衣料掐进她皮肉里，疼得昭蘅一哆嗦。

“你去了，他们就白死了。”玄叶的声音在抖，字却咬得清楚，“石头还在等你。玄门……还在等你。”

昭蘅僵住了。

石头。

她想起那孩子临走前回头望她的那一眼，想起他说“师父说话要算话”，想起他攥着她衣角的小手，指节发白。

和现在玄叶攥着她袖子的手，一模一样。

她腿一软。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慢慢裂开，是被人抡起重锤，狠狠砸在正中心。“咔嚓”一声脆响，裂纹瞬间炸开，蛛网般蔓延到每一寸。整块玻璃摇摇欲坠，还没散，但已经撑不住了。

她站在废墟边缘，脚下的石板裂了缝，头顶的天像要压下来，四面八方的墙都在倾倒。

身后，玄仓子被拖走了。

三个云海剑宗的弟子押着他，他那条废腿拖在地上，在尘土和血污里犁出一道长长的、刺目的红痕，从这头，一直拖到战场那头。

昭蘅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身体里那块将碎未碎的玻璃，就彻底散了架。

“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带还能动的人，走。”

玄叶松开了她的袖子，转身冲向玄诺的方向。

昭蘅站在原地，攥着剑，看着虞溪。

虞溪也在看她。“你倒是比我想的有骨气。”

昭蘅没接话。

“可惜，骨气不能当饭吃。”虞溪转过身，背对她，“带走。”

两个云海剑宗的弟子走过来，一左一右，钳住了昭蘅的胳膊。

昭蘅没反抗。

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听使唤了。腿是软的，手抖得握不住剑。“哐当”一声，剑从掌心滑落，砸在石板上，声音清脆得扎耳。

她看着玄门的方向。

看着那些还勉强站着的人，一个一个，像被砍倒的秸秆般倒下。

看着那些还剩口气的人，被拖死狗一样拖走。

看着山门上那块摔成两半的牌匾——“玄”和“门”，被一道裂缝狠狠劈开，各躺一边，再也合不拢。

昭蘅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刻在心里。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就在眼皮合拢的刹那——

“吼——！！！”

一声兽吼，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不是从耳朵传来的声音，是直接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深处震出来的轰鸣！地面猛地一颤，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挤压！

抓着昭蘅胳膊的两只手，瞬间松开了。

她睁开眼。

那两名云海剑宗的弟子已退到三丈开外，脸色惨白如纸，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却没人敢把剑拔出来。

不止他们。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云海剑宗、蓬莱仙岛、清虚观、瑶池仙宫……三百多号人，像被同时施了定身法，动作僵在半空，齐刷刷扭过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目光里，是难以掩饰的惊骇。

昭蘅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大殿残破的屋顶上，立着一头巨兽。

通体金黄，形似麒麟，却更显古老威严。颈后鬃毛并非毛发，而是一簇簇燃烧的金色火焰，随着它的呼吸明灭起伏。四只蹄子踏在碎裂的瓦片上，瓦片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却奇迹般没有彻底崩碎。

它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铜铃般的巨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纯粹的漠然。

那种漠然，和虞溪看玄门弟子时，如出一辙。不，甚至更彻底——在它眼中，底下这些所谓修士，与地上爬行的虫蚁，或许并无本质区别。

无形的威压以巨兽为中心，轰然扩散！

离得最近的几十名低阶弟子首当其冲，胸口如遭重击，脸色一红，“噗”地喷出血来，双膝一软，竟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拼命喘息。稍远些的，也觉呼吸困难，灵力运转滞涩，仿佛肩上陡然压了一座大山。

“貔……貔貅？”昭蘅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下意识喃喃出声。

巨兽低下头，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烦。

“闭嘴。”它的声音不大，却像贴着每个人的颅骨响起，“回去再跟你算账。”

说完，它重新抬头，目光锁定了虞溪。

“上古神兽……”虞溪瞳孔微缩，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讶异，“没想到，小小玄门，竟藏着这等存在。”

貔貅根本没接他的话。

它从屋顶一跃而下。

“轰！”

落地时，地面明显一震，尘土飞扬。它迈开步子，不疾不徐，走向虞溪。每一步踏下，都让周围人的心脏跟着重重一跳。

虞溪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貔貅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巨大的阴影将虞溪完全笼罩。

“虞溪。”貔貅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闷雷，滚过每个人心头，“你，杀够了吗？”

虞溪抿紧嘴唇，没有回答。他握剑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杀够了，就带着你的人，滚。”貔貅继续说，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没杀够……我可以陪你，慢慢玩。”

空气彻底凝固了。

三百多人，鸦雀无声。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虞溪仰头看着貔貅，貔貅垂眸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