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许久，虞溪嘴角扯动一下，像是自嘲：“上古神兽……呵，没想到，我虞溪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活的。”

他蓦然转身。

“走。”

云海剑宗的弟子如蒙大赦，迅速收剑，排成队列，紧跟虞溪，朝山门外退去。无人敢回头，无人敢多看一眼。

尹哲彦脸色铁青，盯着貔貅，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狠狠一挥手，带着蓬莱仙岛的人撤离。

清虚观的无尘子深深看了貔貅一眼，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拂袖而去。

花弄影站在原地，目光在貔貅和昭蘅之间流转，脸上那抹惯常的媚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探究与凝重。旁边长老低声催促，她才收回视线，轻笑一声，转身款款离开。

五大宗门，三百余人，来得气势汹汹，去得悄无声息。

山门外，重新空荡下来。

晨雾早已散尽，明晃晃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亮满地狼藉，照亮蜿蜒凝固的血泊，照亮横七竖八、再也站不起来的躯体。

貔貅仍站在原地，望着人群消失的方向。

它的身躯开始缓缓缩小，金色火焰般的鬃毛逐渐收敛、黯淡，变回柔软蓬松的模样。几个呼吸间，巨兽消失，原地只剩下一只小猫大小、通体金黄的小兽。

它转过身，看向昭蘅。

“看什么看？”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

“你……是系统吗？”昭蘅声音干涩。

“本大爷是貔貅。”小兽昂了昂下巴，“至于那劳什子系统，算是我一小部分化身。”

“谢谢……”

“谢个屁。”貔貅打断她，哼道，“你要死了，我也得跟着倒霉。”

它踱到昭蘅脚边，蹲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昭蘅低头看着它，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身体忽然往前一倾，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生疼。但她感觉不到疼了。

腹部的伤口一直在渗血，道袍上那团暗红早已扩散，从巴掌大到碗口大，现在几乎染红了小半幅衣襟。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血还在往外冒，顺着衣料往下淌，滴落，和地上那些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混在一起，再也辨不出彼此。

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模糊。

“昭蘅！昭蘅！”

是玄叶在喊，声音忽远忽近。

她想说“我没事”，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吞没。

她在往下坠。

不知坠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过了百年。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是从她身体最深处，从骨髓里，从破碎的经脉尽头，轰然苏醒。

“废物。”

那声音冰冷、古老，带着洪荒般的威压。是貔貅的声音，却又截然不同，剥去了所有伪装的不耐，只剩下最原始、最漠然的本质。

她想睁眼，眼皮重若千钧。

“别动。”那声音命令道，“再动，伤口彻底裂开，血流干了，我可懒得管你。”

昭蘅不敢动了。

紧接着，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蛮横地灌入她支离破碎的经脉。那不是温和的疗愈，更像是用烧红的烙铁，把断裂处强行焊接、把破碎处粗暴糅合。所过之处，剧痛钻心！

比受伤时，疼上百倍。

“忍着。”那声音毫无波澜，“这点疼都熬不住，也配当我的宿主？”

昭蘅咬紧牙关，齿缝间溢满铁锈味。她浑身冷汗如浆，却硬是一声没吭。

不知煎熬了多久，那凌迟般的疼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流，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像泡在温润的灵泉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呼吸，舒服得让人意识涣散，直想沉沉睡去。

“别睡。”声音再次警告，“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昭蘅一个激灵，拼命对抗着沉重的睡意。

她努力掀开眼皮。

模糊的光影晃动，逐渐聚焦。是玄门熟悉的院落，只是到处是残垣断壁。她躺在地上，头枕着不知谁匆忙垫来的破布，阳光刺眼。

“昭蘅！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玄叶布满血污和泪痕的脸挤进视野。

“吵死了。”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

昭蘅艰难地偏过头。

那只金色小兽就蹲在她身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睨着她，里面写满了“你真麻烦”。

“看什么看？”它开口，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语气，“没见过神兽救命？”

昭蘅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系统？”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貔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你还没傻透。”

昭蘅脑子里“嗡”地一下。

系统是貔貅。貔貅是系统。

她每天在脑子里“系统”“系统”地叫，叫了快一年。跟她讨价还价、发布任务、扣她功德值的……是只貔貅。

一只会说话、会骂人、关键时刻还真会救她的……上古神兽。

“你那是什么眼神？”貔貅的毛有点炸，“嫌弃？本大爷堂堂上古瑞兽，多少人跪求一见而不得，你居然敢嫌弃？”

“没……”昭蘅费力地挤出字，“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平时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貔貅的鬃毛“噌”地全竖了起来，像个小刺球。“装？我用的着装？我那叫体验生活！深入观察！你懂什么！”

“行行行……”昭蘅没力气跟它争，“你不装，你真实。”

貔貅又哼了一声，鬃毛慢慢趴回去。“看在你半死不活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昭蘅看着它，心里塞满了问题。系统商城怎么回事？功德值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在她身体里？为什么救她和玄门？它究竟什么来历？

“憋回去。”貔貅仿佛能读心，直接堵了她的嘴，“现在，闭嘴，休息。有什么屁话，等你能爬起来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貔貅站起来，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啰嗦一句，我立马走人，你看还有没有第二只貔貅来管你死活。”

昭蘅立刻闭上了嘴。

貔貅满意地眯了眯眼。“这还差不多。”

它重新蹲下，把下巴搁回前爪，闭上了眼睛，一副“我要睡觉别打扰”的模样。

阳光洒在它金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细小的绒毛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一小团安静燃烧的、温暖的火苗。

昭蘅看着它，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刚一动，就扯得伤口生疼。

她每天跟一只貔貅斗智斗勇，被它坑功德值，被它发布些莫名其妙的任务。

可现在，正是这只傲娇、毒舌、抠门的神兽，在绝境里站了出来，吓退了五大宗门，保下了玄门最后一点薪火。

她躺在一片血污与废墟之间，缓缓转动眼珠，望向头顶。

天空很蓝，澄澈如洗，几缕薄云慢悠悠地飘着。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混杂着尘土味，还有一丝丝被踩烂的青草特有的、苦涩的清香。

“掌门，”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玄门……还没散。”

“我……没让你失望吧。”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破碎的门窗，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