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昭蘅站在山门口,看着沈云卿一行人消失在山路尽头,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两个字。
三天时间,够做什么?
够玄门二百多号人逃命吗?
够五大宗门改变主意吗?
都不够。
玄机子站在她旁边。
老头背着手,看着远处的山峦,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显得很深,表情却很平静。
“掌门。”昭蘅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昭蘅顿了顿,“是真的吗?”
玄机子转头看她,“什么话?”
“不卖弟子。”
玄机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笃定。
他伸手拍拍昭蘅的肩,力道很轻,却让昭蘅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落。
“当然是真的。”
他转过身,看着山门内那些探头探脑的弟子们,那些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紧张,有的茫然。
“所以啊,丫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玄机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昭蘅耳朵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昭蘅鼻子有点酸。
“行了,”玄机子又拍拍她,“去忙吧,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天塌不下来。”
说完,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今晚伙房炖鸡,别忘了来吃。”
昭蘅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眶热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晚上,伙房里飘出浓郁的鸡汤香。
昭蘅到的时候,伙房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板凳不够,不少弟子就蹲在墙边、灶台旁,手里端着碗,碗里冒着热气。
玄叶蹲在灶台前盛饭,看到她招手,“昭蘅,快来!给你留了鸡腿!”
石头坐在角落里,面前堆了一小碗肉,正小口小口地吃。看到昭蘅,他眼睛一亮,端着碗跑过来,碗里的肉汤差点洒出来。
“师父,给你鸡腿!”
昭蘅蹲下来,摸摸他的头,“你吃,师父有。”
石头摇头,很认真,“我吃过了,这是给师父留的。”
昭蘅心里一暖,接过鸡腿,咬了一口。
肉炖得烂,很香。
弟子们端着碗,三三两两蹲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天,声音压得不高,但伙房就这么大,说什么都听得见。
“今天那个沈云卿,长得还挺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来逼咱们交人的。”
“你说,他们真的会动手吗?”
“谁知道呢。反正掌门说不交,那就不交。”
“对,不交。昭蘅师姐对咱们这么好,凭什么交出去?”
“就是!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昭蘅听着这些话,心里又暖又酸。
这些孩子,有的才十几岁,有的刚入门几个月,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灵力都还控制不好。
可他们说“不交”的时候,声音很响亮,眼神很认真。
石头蹲在她旁边,小声问:“师父,他们会打过来吗?”
昭蘅低头看他。
石头的小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点点好奇。
“你怕不怕?”昭蘅问。
石头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师父在。”石头认真地说,小手攥着昭蘅的衣角,“师父在,我就不怕。”
昭蘅鼻子一酸,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石头真乖。”
吃完饭,昭蘅送石头回去睡觉。
走到弟子房门口,石头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师父。”
“嗯?”
“我今晚想跟你睡。”
昭蘅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石头的小脸上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耳朵有点红,“我……我就是想跟师父待一会儿。”
昭蘅笑了,“好。”
石头高兴地跑进屋,抱了自己的小枕头出来,枕头角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
两人回到昭蘅的院子,石头爬上床,乖乖躺好,昭蘅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
“师父。”石头突然开口。
“嗯?”
“如果那些人来了,我会保护师父的。”
昭蘅失笑,“你一个小不点,怎么保护?”
石头认真地说:“我会练剑,大哥哥教过我的,我每天都练。等我长大了,就能保护师父了。”
昭蘅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软成一团,“好,师父等着。”
石头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昭蘅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落在院子里,很轻。
昭蘅心里一跳,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谢无咎。
是沈淮。
昭蘅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沈淮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像是还在犹豫。
“……我有话跟你说。”
昭蘅看看屋里熟睡的石头,轻轻关好窗,走出去。
两人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什么事?”昭蘅问。
沈淮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干。
“师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有问题?”
昭蘅看着他,没说话。
沈淮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也是,我一个沈家的人,突然跑到玄门来,换谁都会觉得有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语速快了些:“我来玄门之前,确实有人找过我。”
“他们让我来玄门卧底,查谢无咎的线索。”
昭蘅沉默。
沈淮看着她,月光照得他脸色有些白,“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没答应?”
“为什么?”
沈淮沉默了很久,久到昭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算是欠了玄门一条命。”
昭蘅愣住了。
沈淮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好多年了,当时几大宗门围剿谢无咎,我闹着非要跟着沈云卿来,觉得是件威风事。”
昭蘅看着他。
沈淮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我受了伤,很重。他们都顾不上我,是玄门的人救了我。一个老道士,修为不高,自己都站不稳了,还硬撑着给我治伤,把最后一点保命的丹药喂给了我。”
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还在念叨‘能救一个是一个’。”
昭蘅沉默了。
沈淮转过头看她,“昭蘅,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我也不指望你信我。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必须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