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仙宫。
花弄影斜倚在主位,指尖把玩着一缕青丝。
殿下跪着三人,青萝垂首,将十数日所见一字一句报上。
“就这些?”花弄影接过那叠记录,纸页翻动声在空旷大殿里格外清晰。
青萝头更低:“弟子无能。”
花弄影没应,只一页页看下去,目光在某处停顿片刻,又继续翻。
良久,她抬眼:“谢无咎的踪迹,半点没有?”
“是。”青萝答得干脆,“日夜轮守昭蘅院落,后山也搜了几遍,那人就像凭空蒸发,连一丝魔气残留都寻不见。”
花弄影指尖在案上轻叩:“那这昭蘅,有何特别?”
“有。”青萝抬头,眼神笃定,“她能吞魔气。”
“吞?”
“是。李家村那日,白秋渝亲眼见她以手触残留魔气,毫发无伤,那黑气……是被她吸进去的。”
花弄影坐直了身子。
能吞魔气的体质……古籍里只提过一句,称作“噬渊之体”,千年未见。
“还有么?”
青萝犹豫一瞬:“沈淮认出了弟子身份,却未揭穿。”
“沈家那个小子?”花弄影挑眉,“他为难你了?”
“不曾。反倒……几次搭话,话里话外像在试探什么。”
花弄影轻笑:“罢了,此事我自有计较,你起来吧。”
青萝起身,却未退,迟疑道:“宗主,弟子有一事想不通。”
“讲。”
“那昭蘅……弟子盯了她十几日,她每日不过画符卖符、教徒弟练剑、去后山修行,日子简单得像一碗白水。”青萝皱眉,“谢无咎那等人物,怎会与这般寻常女子扯上关系?”
花弄影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青萝,你说谢无咎是什么人?”
“杀人如麻的魔头。”
“那他最缺什么?”
青萝怔住。
花弄影起身,绯红裙摆拂过冰冷地面,停在青萝面前。
“他缺的东西多了。缺个不怕他的人,缺个信他的人,缺个……”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缺个不把他当魔头看的人。”
青萝若有所悟。
“你觉得昭蘅给了他什么?”
“她……待他如友?”
“对。”花弄影转身,望向殿外云海,“对谢无咎而言,‘朋友’二字,比什么天材地宝都金贵。”
她摆摆手:“下去歇着吧,明日随我去云海剑宗。”
“不去玄门了?”
“不必。”花弄影唇角微勾,“这些,够了。”
次日,云海剑宗议事大殿。
五大宗门主事齐聚,殿内气压低沉。
青萝跪在中央,将情报复述一遍。
说完,退至花弄影身后。
上首,虞溪沉默片刻,看向众人:“诸位,如何看?”
“还看什么?!”
尹哲彦霍然起身,声如洪钟:“那昭蘅能吞魔气,就是铁证!跟谢无咎厮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直接抓来,搜魂拷问,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花弄影眼皮都懒得抬:“尹岛主,搜魂?您倒是说得轻巧。若她真是噬渊之体,乃天生异禀,您这一搜,把人弄废了,这罪过谁担?”
“异禀?”尹哲彦嗤笑,“魔气那玩意儿是能随便吞的?分明是修了邪功!玄门藏匿这等妖女,就是同谋!”
“同谋?”花弄影终于抬眼,眸中冷光一闪,“证据呢?青萝盯了十几日,谢无咎露过面吗?您红口白牙一句同谋,就要灭人满门?五大宗门什么时候成了您一言堂了?”
尹哲彦被噎得面红耳赤。
无尘子捋须缓声道:“花宫主所言在理,无凭无据,师出无名。若逼急了,谢无咎遁走他方,再想寻就难了。”
柳长青摇着折扇,慢悠悠开口:“贫道倒觉得,这昭蘅……是个好棋子。”
众人目光投去。
柳长青合扇轻敲掌心:“谢无咎独来独往数十年,何曾与人亲近?如今却为一个练气期女子破例,此女在他心中分量,不言而喻。若能握在手中,还怕谢无咎不现身?”
虞溪问:“柳谷主之意是?”
“逼玄门交人。”柳长青笑容温和,话却锋利,“交谢无咎,我们除魔;交昭蘅,我们握饵;若都不交……那便是玄门与魔头勾结,铁证如山。届时我等联手剿灭,天下谁敢说半个不字?”
尹哲彦大笑:“妙!就这么办!”
花弄影蹙眉:“若玄门硬扛呢?”
“硬扛?”柳长青轻笑,“一个小小玄门,为个弟子与五大宗门为敌,不是勾结是什么?正好给了我们动手的理由。”
虞溪看向一直沉默的沈云卿:“云卿,你以为如何?”
沈云卿抬眸,声音平静:“弟子以为,不妥。”
尹哲彦脸色一沉:“有何不妥?!”
“第一,无实证便逼人交弟子,是恃强凌弱,传出去损的是五大宗门清誉。”沈云卿一字一句,“第二,李家村惨案伤口弟子查验过,手法与谢无咎惯用招式确有差异。若真凶另有其人,我等在此逼迫无辜,真凶却在暗处发笑。”
花弄影挑眉:“云卿,你是在替那昭蘅说话?”
“弟子只论事理。”沈云卿看向虞溪,“师父之仇,弟子日夜不敢忘,但正因不敢忘,才更不能错。若为报仇而枉杀无辜,与魔何异?”
殿中寂静。
虞溪凝视他良久,缓缓道:“云卿,你师父若在,也会欣慰。”
尹哲彦不耐烦地拍案:“那到底如何?扯这些虚的有什么用!”
无尘子出声调和:“虞宗主,贫道有一折中之策。”
“请讲。”
“给玄门下最后通牒:三日之内,交出谢无咎。若交不出,便交出昭蘅。若二者皆不交……”无尘子笑容淡去,“便视玄门与魔道勾结,五大宗门共诛之。”
柳长青抚掌:“妙极。进退皆在我手。”
花弄影却问:“若玄门真交出谢无咎呢?你们觉得,谢无咎会乖乖束手就擒?”
无尘子呵呵一笑:“花宫主,若玄门真敢卖他,以谢无咎性子,第一个屠的便是玄门满门。届时我等坐收渔利,岂不更省力气?”
众人眼中皆亮。
虞溪沉吟片刻,点头:“便如此定。”
他看向沈云卿,“云卿,你带人去玄门传话。”
沈云卿袖中手指微蜷,面上却平静:“是。”
白秋渝踏前一步:“宗主,弟子同去。”
虞溪看她一眼:“准。”
出得大殿,穿过漫长回廊,沈云卿走得很快。
白秋渝追上前,在转角处拉住他衣袖:“师兄!”
沈云卿停步。
“你方才那些话……”白秋渝盯着他眼睛,“是真觉得此事不公,还是……因为那是昭蘅?”
沈云卿沉默。
风穿过廊柱,带着初冬的寒意。
“秋渝。”他忽然问,“若有一日你发现,你师兄并非死于谢无咎之手,你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