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像野火，烧得又快又猛，转眼就燎遍了方圆数十里。

“听说了没？李家村那事儿，玄门那个女弟子就在现场，沾了魔气，愣是没事儿！”

“胡扯吧？魔气沾身，不死也得脱层皮！”

“所以才有鬼啊，她肯定不对劲！”

“保不齐跟那魔头是一伙的……”

“玄门怕也不干净！”

茶摊酒馆，街头巷尾，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的蝇群，挥之不去。

昭蘅走在青石街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闷，有点涩，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旧棉絮。

玄叶跟在她身后半步，嘴唇动了又动，瞥见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珍宝阁的掌柜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见昭蘅进来，笑容堆了满脸。

“昭姑娘来啦。”他接过那叠符纸，指尖捻过纸面，细细端详，“这批符……画得是越发精进了。瞧瞧这驱鬼符，灵气内蕴，笔力沉稳，是下了苦功的。”

昭蘅点点头，没接话，只安静等着。

掌柜放下符纸，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灰布钱袋，递过来。

“这个月的货款，您点点。”

昭蘅接过，入手一掂，心里便明了。

轻了，少说少了两三成。

她抬起眼，看向掌柜。

掌柜脸上的笑纹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声音也低了些：“近来……生意确实难做些。”

昭蘅懂了。

不是生意难做，是她的符，旁人不敢沾手了。

她没多问，只将钱袋收进袖中，“给掌柜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掌柜连忙摆手，叹了口气，“珍宝阁开门，认的是货，您这符，搁在往常，那是抢手货。只是眼下这风头……有些人，胆子小，顾虑多。”

昭蘅心里那点涩意被冲淡了些，低声道：“多谢。”

转身要走时，掌柜却又叫住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昭姑娘，留神些。外头……有些眼睛，不太安分。”

昭蘅脚步微顿，心头一凛，点了点头，没再回头。

出了珍宝阁，日头正好，明晃晃地晒在身上，却暖不透骨头缝里渗出的那点寒意。

两人沉默着往回走，刚到镇子中央那片开阔地，迎面就撞见几个熟人。

卖布的王婶，篮子里总装着最新鲜水灵菜蔬的刘婆，还有几个常在一块儿唠嗑的妇人。往日见了昭蘅，老远就会笑着招呼，有时还会硬塞点零嘴菜头。

可今天，她们脸上的笑像是被冻住了，僵在嘴角。

王婶猛地低下头，捻着摊上的粗布；刘婆干脆扭过身，假装没看见。另外几个交头接耳，眼神却钉子似的往昭蘅身上扎，那目光里有掂量，有猜疑，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戒备。

昭蘅脚步没停，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风把压低的絮语送进耳中。

“就是她？”

“可不就是！玄门那个……听说魔气都近不了身！”

“邪门！正经人哪能这样？”

“指不定真跟那杀千刀的魔头有牵扯……”

“嘘，小声些，听着呢！”

“怕啥？她还敢当街吃人不成？”

“离远点总没错，沾了晦气，洗都洗不掉……”

昭蘅站住了。

玄叶的脸腾地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转身就要冲过去：“你们满嘴喷什么粪！”

昭蘅伸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得很。

“走了。”她声音平平。

“她们”

“走。”

昭蘅拽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的议论声嗡嗡不绝，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黏在脊背上。

出了镇口，走上回山的土路，玄叶终于憋不住了。

他猛地甩开昭蘅的手，拳头攥得死紧，眼眶通红：“他们凭什么！李家村的事跟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起早贪黑画符卖钱，给这家驱邪，给那家治病，帮的人还少吗？他们……他们凭什么这么糟践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了哽咽：“还有那个白秋渝！她明明知道伤口不对劲，她只要说一句，哪怕就一句，那些人也不会……”

“玄叶。”昭蘅打断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玄叶喘着粗气，瞪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说完了？”昭蘅问。

玄叶嘴唇哆嗦着，没吭声。

“说完了就赶路。”昭蘅转身，继续往前走。

玄叶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低着头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一里地，对面吱呀呀驶来一辆驴车。

赶车的是常在镇上卖菜的王伯，以往见了昭蘅，总会笑呵呵地招呼，有时还硬塞几个萝卜青菜。可今天，王伯老远瞧见他们，脸色倏地一变，猛地一甩鞭子，嘴里“驾”了一声，驴车慌不迭地拐上旁边一条岔路，仿佛躲什么瘟疫似的。

昭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玄叶看见了，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却只是狠狠踢飞了脚边一颗石子。

这一路，又碰见三两个熟人。

每一个，都是曾经笑脸相迎的面孔；每一个，如今都远远避开，或假装没看见，或眼神躲闪。还有几个结伴去镇上的村民，原本有说有笑，瞧见他们，笑声戛然而止，等人走远了，才重新响起压低的议论。

那目光，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着嫌恶，也带着恐惧。

玄叶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昭蘅却一直很平静，只是这平静底下，并非真的毫无波澜。

她不是不痛，只是习惯了将情绪压进心底，像把粗糙的沙砾揉进眼里，起初刺痛尖锐，久了，便只剩下一片模糊而顽固的涩意，磨着五脏六腑。

远远的，山门那棵老松树下，影影绰绰聚着几个人。

昭蘅心下一沉，加快了脚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附近几个小门派的掌门。清虚观的清风子，青云派的赵真人，还有两三个面熟却叫不上名号的。

气氛有些凝滞。

“……玄掌门，非是贫道不愿援手，实是力有不逮，爱莫能助啊。”清风子捻着胡须，面露难色。

玄机子负手而立，没说话。

赵真人接过话头，语气倒是直接些：“玄老哥，咱们相识多年，按理说这时候不该说这话，可我青云派家小业小，上下几十口人，经不起风浪。今日来，就是跟你通个气，往后……咱们各自方便吧。”

玄机子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明白。”

清风子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五大宗门那边……已经递过话了，玄掌门，早做打算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