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提醒。”玄机子拱了拱手。
几人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走近的昭蘅,顿时收了声。
清风子目光复杂地在她身上扫过,那里面有审视,有戒备,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他很快收回视线,对玄机子再次拱手:“告辞。”
几人转身,沿着下山的路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间。
昭蘅站在原地,山风吹得她衣袂微微摆动。
玄机子也没动,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才缓缓转过身。
“回来了?”他问,语气平常得像问她吃了没。
“嗯。”昭蘅应道。
“累吗?”
“还好。”
“进屋坐坐?”
“好。”
一老一少进了小院。
玄机子在他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摇椅上坐下,昭蘅没坐石凳,习惯性地蹲在旁边的石墩旁。
“都听见了?”玄机子眯着眼,看着天边渐沉的云。
“听见了。”
“心里头难受?”
昭蘅沉默了片刻,才道:“有点。”
玄机子笑了,笑声干哑:“有点是多少?”
昭蘅没答,下意识地抠着石墩边缘。
“我年轻那会儿,也跟你一样。”玄机子悠悠道,“后来次数多了,皮实了,也就惯了。这世上啊,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也不少。”
昭蘅抬起头,看着老人被岁月刻满沟壑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掌门,您……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跟谢无咎有来往,五大宗门不会盯上玄门,那些小门派也不会急着划清界限。大家……本不必受这些。”
“丫头。”玄机子打断她,转过头,浑浊的老眼里映着一点天光,竟有些亮晶晶的,“玄门被孤立,被嫌弃,被当成晦气玩意儿,不是头一回了。往前数,至少有两回,比这阵仗还大。没人帮我们,我们就自己扛着,扛着扛着,也就习惯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实:“这不是你的错,从来就不是。”
昭蘅看着他,眼眶猛地一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拼命往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对不起。”
玄机子伸出手,粗糙宽厚的手掌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温度,“别往心里去,让他们说去。咱们玄门,骨头硬,经得起嚼。”
昭蘅用力点了点头,垂下眼,盯着地面。
从掌门小院出来时,天已擦黑,暮色像淡墨一样洇染开来。
昭蘅往自己住处走,经过伙房时,里头透出暖黄的光,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停在虚掩的门外。
是几个刚入门不久的小弟子,围着玄诺,声音里透着不安。
“玄诺师姐,外头传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昭蘅师姐和那个魔头……的事。”
昭蘅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玄诺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些,带着惯有的泼辣:“谁跟你们瞎咧咧的?”
“就……听别人都这么说……”
“别人说啥你就信啥?”玄诺没好气,“昭蘅平日怎么对你们的,你们自己心里没杆秤?”
几个小弟子不吭声了。
“你们刚来那会儿,冻得跟鹌鹑似的,是谁给你们张罗棉被棉袄?是谁怕你们饿着,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分给你们?”
“……是昭蘅师姐。”
玄诺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眼睛没看见?耳朵没听见?非得听外头那些长舌头的?”
一个小弟子怯生生地嘟囔:“可他们都说……昭蘅师姐跟魔头勾结……”
“勾结你个大头鬼!”玄诺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她天天跟你们一处吃饭,一处练功,一处干活,她勾结没勾结,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
那小弟子捂着脑袋,不敢吱声了。
昭蘅站在门外阴影里,心里头那团被压着的、模糊的涩意,忽然被这暖黄的光和熟悉的声音搅动了一下,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深吸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伙房里霎时一静。
几个小弟子看见她,脸上闪过惊慌,手足无措地站着。
玄诺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昭蘅?你……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昭蘅笑了笑,走到那几个小弟子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们齐平,“怕我吗?”
几个孩子互相看看,眼神躲闪,没人敢先开口。
“怕也正常。”昭蘅语气平和,“外头传得那么吓人,换了我,我也怕。”
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男孩,偷偷抬眼看了看她,又飞快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昭蘅师姐……你、你真的跟那个……魔头,有关系吗?”
昭蘅没有立刻否认。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有。”
孩子们的脸色瞬间白了。
昭蘅看着他们的眼睛,继续道:“他是我的朋友。他教我练剑,教我的徒弟练剑,偶尔路过,会给我带些山下的点心。”
小弟子们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将来或许有机会自己判断。我不替他辩解什么。”昭蘅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清晰,“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李家村那些死去的人,不是他杀的。”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好了,都散了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板,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带着犹豫的声音。
“昭蘅师姐……”
昭蘅回头。
是刚才问话的那个男孩。
他仰着脸,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里头有未散的害怕,有浓重的好奇,还有一点点挣扎后破土而出的、微弱的信任。
“我……我相信你。”他说,声音不大,却说得挺用力。
昭蘅怔住了。
片刻后,一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从她眼底慢慢漾开,染上了嘴角。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