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无咎。
他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眸子里,此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你……”昭蘅愣住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别来吗?”
谢无咎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有人来找你了?”
昭蘅点头,“云海剑宗的人。”
谢无咎沉默片刻,“沈云卿?”
昭蘅又点头。
谢无咎没说话。
昭蘅看着他,“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一直在等你。”
谢无咎的眼里神色复杂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知道了。”
昭蘅看着他,“谢老板,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谢无咎点头。
“沈云卿的师傅,”昭蘅深吸一口气,“是你杀的吗?”
谢无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昭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是。”
昭蘅心里一沉,“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是。”谢无咎回答得很坚定。
昭蘅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轮廓清晰而冷硬。
她想起这半年来,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想起他教石头练剑时的耐心,想起他每次来都会带点小东西,有时是吃的,有时是山下集市买的小玩意儿。
“谢无咎,我信你。”
谢无咎有些意外,“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昭蘅摇摇头。
“你说他该死,那就一定有你的理由。”昭蘅说,“你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谢无咎沉默。
昭蘅走到他面前。
“再说了,”她抬头看着他,“我问这个干嘛?我又不是来给谁主持公道的。我是来……”
她顿住了。
我是来干什么的?
是让谢无咎日行一善,把功德值从-99999变成正数?
可这半年来,昭蘅几乎忘了这回事。
除了系统偶尔会跳出来提示一下功德值的变化,昭蘅自己已经很久没主动去看那个面板了。
她每天想的,是怎么让玄门的弟子吃饱穿暖,怎么让石头学会新符咒。
任务?
好像早就被她抛到脑后了。
谢无咎看着她,“你是来做什么的?”
昭蘅回过神,笑了笑,“我是来给你当朋友的。”
她伸手握住谢无咎的手。
还是那么凉。
“谢老板,”昭蘅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你都是我朋友。这一点,不会变。”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回握了上去。
“谢谢。”
昭蘅笑着摆摆手,“这么客气做什么。”
她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快进来坐吧,外面凉。”
谢无咎跟着她进了屋。
昭蘅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在桌边坐下。
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谢无咎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忽然开口。
“沈云卿的师父,叫许怀山。”
昭蘅抬头看他。
“他确实帮过玄门,也确实教过沈云卿要心存善念。”谢无咎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做过一件事。”
昭蘅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十五年前,北境有个小村子,一百三十七口人。”谢无咎说,“许怀山为了炼一件法器,需要生魂做引。他屠了那个村子,男女老少,一个没留。”
昭蘅的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
“事后他做得干净,没人查到。”谢无咎继续说,“但他没想到,那天村里有个孩子去山里采药,回来晚了,躲在树后看见了全过程。”
“那孩子后来找到了我。”
谢无咎抬起眼,“证据确凿,然后我找到了许怀山。”
昭蘅喉咙发干,“所以……”
“所以我杀了他。”谢无咎说,“在沈云卿面前。”
屋里又安静下来。
昭蘅看着谢无咎,忽然明白了他眼里的复杂是什么。他本可以不说,本可以继续让她蒙在鼓里,或者随便编个理由。
但他选择了说实话。
“那个孩子呢?”昭蘅问。
“死了。”谢无咎说,“找到我之后没多久就病死了。他本来身体就不好,那件事之后更是垮了。”
昭蘅沉默了很久。
“沈云卿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谢无咎摇头,“沈怀山把他保护得很好,这些脏事从没让他沾过手。在他心里,他师父永远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好人。”
昭蘅叹了口气。
难怪沈云卿会恨,难怪他会执着这么多年,在他眼里,谢无咎就是个无缘无故杀了自己恩师的魔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昭蘅问。
“告诉他什么?”谢无咎看着她,“告诉他他敬若神明的师父是个屠村的恶人?告诉他这十多年的仇恨都是个笑话?”
他摇摇头,“有些真相,不如不知道。”
昭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沈云卿说“我师父是个好人”时的神情,想起他说“我做不到不恨”时的平静。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真相……
“那你今天来,是怕我听了沈云卿的话,不信你了?”昭蘅忽然问。
谢无咎没说话。
昭蘅笑了,“谢老板,你也太小看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我说了信你,就是信你。”昭蘅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有多少人说他是个好人,我只信我看到的你。”
她转过身,“这半年,我看到的谢无咎,会教孩子练剑,会给朋友带吃的,会在我为难的时候出现。这就够了。”
谢无咎看着她,烛光在她眼里跳动。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有些哑。
“别谢了。”昭蘅走回来坐下,“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云卿看样子不会罢休。”
“让他找吧。”谢无咎说,“找到了,再说。”
“你不躲?”
“躲了十多年,够了。”谢无咎说,“该来的总会来。”
昭蘅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其实很累。
背负着秘密,背负着仇恨,还要背负别人的误解。
“谢无咎,”昭蘅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
谢无咎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
“好。”
窗外月色正好,屋里烛火温暖。
昭蘅想,就这样吧。
信他,陪他,其他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