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应了声,转身去里间取货。
昭蘅站在柜台前等候,目光扫过库房角落,那里堆着几口红木大箱,箱盖上落了层薄灰。
“周伯,那些箱子是?”
周伯回头瞥了一眼,“哦,那是上个月沈家送来的谢礼。你不是说不收么?就一直堆在那儿了。”
昭蘅愣住。
沈家的谢礼?
她这才想起,上月沈清确实托人送来一批物资,说是答谢当年救命之恩。她当时便婉拒了,让人原样退回。
没想到又送来了。
“周伯,那几口箱子还是退回去吧。”
周伯叹了口气,抱着符纸走出来,“丫头,你也太较真了。人家诚心诚意道谢,收下又何妨?”
昭蘅摇头,“不一样,当初救他,他已谢过。再收,情分就变味了。”
周伯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劝。
领完东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昭蘅抱着符纸朱砂往回走,路过演武场时,瞥见沈淮独自在角落练剑。
夕阳余晖将他身影拉得细长。
他一招一式极其认真,剑锋破空之声凌厉,与白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昭蘅驻足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回到小院时,石头已在门口翘首以待。
“师父,您回来了!”
昭蘅将东西放下,“吃过饭了?”
“吃过了,”石头点头,眼睛弯成月牙,“伙房今天炖的鸡汤可鲜了,我给师父留了一大碗,在屋里温着呢。”
昭蘅心里一软,“谢谢石头。”
“师父对我好,我也要对师父好。”石头说得理所当然。
昭蘅摸摸他的头,推门进屋。
屋内油灯已亮,桌上果然摆着一只陶碗,热气袅袅。昭蘅坐下,捧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炖得醇厚,入喉温润,一路暖到胃里。
她慢慢喝完,洗净碗筷,正要歇下,窗台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昭蘅动作一顿,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窗台上放着一只油纸包,还透着温热。昭蘅探头望去,院子里月色如水,空无一人。
“谢老板,”她对着夜色轻声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无人应答。
昭蘅等了等,又道:“石头留了鸡汤,给你盛一碗?”
依旧寂静。
她作势要关窗。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挡在窗前。
谢无咎立在月光里,黑衣几乎融进夜色,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星。
“你怎么知道我在?”
昭蘅笑了,“每回来都偷偷放东西,放完就走,你真当我察觉不到?”
谢无咎沉默。
昭蘅侧身让开,“进来吧。”
谢无咎犹豫一瞬,翻身入内。
昭蘅关好窗,转身看他。
谢无咎站在屋中,目光扫过简陋陈设,最后落在空了的陶碗上。
“石头留的?”他问。
“嗯,”昭蘅点头,“要喝吗?”
“不必。”
昭蘅也不勉强,在桌旁坐下。谢无咎在她对面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摇晃的灯焰。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显尴尬。
“这几日去哪了?”昭蘅问。
谢无咎顿了顿,“处理些旧事。”
“什么旧事?”
“……一些需要善后的东西。”
昭蘅看着他,“每次问你,你都只说‘有事’。谢无咎,你是不是在躲我?”
谢无咎移开视线,“没有。”
“那你看着我说。”
谢无咎转回头,对上她的眼睛。
月光从窗隙漏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光晕。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笑意,也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谢无咎看了她片刻,再度垂下眼帘。
“没躲。”
昭蘅笑了,“好,你说没躲就没躲。”她换了个话题,“石头念叨你好些天了,说答应教他的剑法还没教。何时有空?”
谢无咎沉默片刻,“明日。”
“当真?”
“嗯。”
昭蘅眼底漾开笑意,“那我告诉他,他定要高兴得睡不着。”
谢无咎看着她欢喜的模样,眼神柔和了些许。
“玄门近来如何?”他问。
“很好,”昭蘅语气轻快,“弟子已有二百余人,珍宝阁那边的分成也稳定,每月能有六七百两进项。掌门说,再过两月,能把后山那几间破屋也翻修了。”
谢无咎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昭蘅继续道:“今日来了个新弟子,姓沈,似是沈家旁支。说话不太中听,但练功倒肯下苦功。”
谢无咎眉头微蹙,“沈家?”
“和沈清应该不是一家的,”昭蘅道,“再说了,他送的东西我都没收,全退回去了。”
谢无咎看着她,“你知道我不是在意这个。”
昭蘅一怔,“那你在意什么?”
谢无咎没有回答。
油灯灯芯“噼啪”轻响,爆出一朵灯花。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五大宗门,最近在查我。”
昭蘅心头一紧,“查你?”
“嗯,”谢无咎语气平淡,“白秋渝带人去了我从前停留过的几处地方,痕迹清理得很干净,但她未必会罢休。”
昭蘅想起那个白衣清冷、目光如刃的女子,眉头拧起,“她还想抓你回去?”
谢无咎扯了扯嘴角,“或许。”
昭蘅沉默。
她听过太多关于谢无咎的传闻:屠城、灭门、弑师……每一条都足够他死上百次。
可她认识的谢无咎,会深夜翻窗送来温热的点心,会耐心教一个孩子练剑,会坐在屋顶看玄门弟子晨练,眼神寂静如深潭。
“会有危险吗?”她问。
谢无咎看向她,“你担心我?”
昭蘅点头,“自然。”
谢无咎静默片刻,道:“不必担心我。”
“那玄门呢?”昭蘅追问,“他们若顺藤摸瓜查到这里……”
谢无咎顿了顿,“有可能。”
昭蘅心往下沉。
她想起半年前白秋渝来访时,那双审视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若她再来,若她发现谢无咎常在此处出入……
昭蘅不敢深想。
“你最近别来了。”她忽然道。
谢无咎抬眼。
昭蘅迎着他的目光,说得认真:“暂时别来玄门,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谢无咎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你要我走?”
“不是要你走,”昭蘅摇头,“是怕你出事,也怕玄门被牵连。”
谢无咎沉默许久,站起身。
“好。”
他走向窗户,伸手推窗。
“谢无咎。”昭蘅叫住他。
他动作停住。
昭蘅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等风头过了,”她轻声道,“你再回来。”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手指纤细,却握得很紧。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旋即松开。
“好。”
话音落下,人已掠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再无踪迹。
昭蘅站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月色清冷,松涛隐隐,方才那点温度仿佛只是错觉。
她合上窗,回到床边躺下。
没事的,她告诉自己。
谢无咎修为深不可测,五大宗门未必能奈何他。玄门如今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小门派,二百弟子虽修为尚浅,却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她闭着眼,思绪纷乱。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像有什么在暗处蠢蠢欲动。
昭蘅想着想着,渐渐沉入睡梦,只是眉心始终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