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蘅站在山门前,仰头看了半晌。
半年前她刚穿过来时,这牌匾歪斜欲坠,漆色斑驳,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潦倒。
如今牌匾还是那块牌匾,字迹却已重新描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台阶上的青苔被铲得干干净净,两侧新栽的翠竹已抽出嫩叶,风一过,沙沙作响。
哪里还像那个路人绕道走的破落户。
“师父!”
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雀跃。
昭蘅回头,就见自家徒弟抱着一沓符纸,小跑着过来,脸颊红扑扑的。
“师父,今天的符都画好了!”石头跑到跟前,将符纸递上,眼睛亮晶晶的。
昭蘅接过,一张张仔细翻看,线条比上月稳了不少,灵力流转也顺畅许多。
“进步很大,”她真心实意地夸道,“尤其是这张净尘符,笔锋已有三分火候。”
石头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孩子来玄门快三个月了,个头蹿了一截,脸上也长了肉,不再是当初那个瘦骨嶙峋、眼神惊惶的小可怜。
“师父,今天还去珍宝阁送货吗?”石头问。
“不用,”昭蘅将符纸收进袖中,“掌柜说了,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他派人来取,我们不必再跑。”
“那咱们今天做什么?”
昭蘅想了想,“练剑。”
石头眼睛倏地亮了,“大哥哥也来吗?”
这几个月,谢无咎来得比以往更勤。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有时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坐在屋顶看他们练功。
石头从一开始怯生生喊“那位大哥哥”,到如今“大哥哥”叫得顺口又亲昵。
“他……”昭蘅顿了顿,“不一定。人家有自己的事要忙。”
“哦。”石头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师父教我!”
昭蘅点头,领着他往后山演武场去。
路过伙房时,里头飘出浓郁的香气。玄叶正蹲在门槛上啃馒头,见昭蘅过来,忙招手:“昭蘅!今天炖了老母鸡,香得能勾魂!”
昭蘅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晨练完了?”
“刚练完,”玄叶挺直腰板,理直气壮,“玄仓子长老夸我进步神速,特许我休息片刻。”
昭蘅斜他一眼,“你确定他不是嫌你碍手碍脚,打发你走?”
玄叶噎住。
石头在一旁捂嘴偷笑。
玄叶瞪过去:“小石头,笑什么?”
石头立刻板起小脸,一本正经:“没笑。”
玄叶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石头手里,“给你带的。”
石头打开一看,是两块琥珀色的麦芽糖。
他愣了愣,抬头看向玄叶,“师叔……”
“拿着,”玄叶摆摆手,语气故作随意,“上次去集市买的,本来想自己吃,看你可怜,分你两块。”
石头攥紧糖,小声说:“谢谢师叔。”
昭蘅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半年来,玄门变的何止是屋舍牌匾。
人也是。
如今门内弟子已有二百余人,比半年前多了四五倍不止,大多是附近村落送来的孩子。玄机子来者不拒,只要肯守规矩、心性不坏,统统收下。
用他的话说:“玄门穷惯了,人多热闹,吃饭也香。”
昭蘅知道,掌门是心疼那些无处可去的人。
就像当初收留她一样。
“师父,”石头轻轻扯她袖子,“咱们什么时候去练剑?”
昭蘅回过神,“这就走。”
她起身拍拍衣摆尘土,领着石头继续往后山去。
走出几步,忽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玄叶道:“对了,晌午记得去库房领这个月的份例,石头那份也一并领了。”
玄叶点头:“晓得。”
演武场在后山,是片平整开阔的空地,四周松柏环绕。
从前这里只稀稀拉拉几十个弟子晨练,如今从早到晚都有人影晃动,呼喝声不绝于耳。
昭蘅带着石头到场时,已有不少弟子在练功。几个新来的正围着玄诺请教,见昭蘅来了,玄诺远远挥了挥手。
昭蘅点头示意,领着石头走到角落。
“今天教你一套基础剑法,”她从旁取了根粗细合宜的树枝递给石头,“先看我做一遍。”
石头双手接过树枝,神情专注。
昭蘅深吸一口气,摆开起手式。
一剑刺出。
树枝破空,发出短促锐响。
第二剑横扫,第三剑上挑,第四剑回护。
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式都稳如磐石,劲力含而不发。
这半年她也没闲着,虽灵力依旧滞涩难聚,但在谢无咎的指点下,剑法倒是练出了几分模样。
即便谢无咎不来,她教教石头也绰绰有余。
一套剑法使完,昭蘅收势吐息,看向石头。
“记住了多少?”
石头眨眨眼,“记住了……三四成。”
昭蘅笑了,“无妨,慢慢来。”
她走到石头身后,握住他执树枝的手,“我带你走一遍。”
“手腕要正,不可软。”
“脚步要稳,重心下沉。”
“目光随剑尖走,但不可死盯。”
这些口诀,是谢无咎当初一字一句教她的。
如今她又一句一句教给石头。
石头学得极认真,小身板绷得笔直,额角很快沁出细密汗珠。
“师父,”他小声问,“我做得对吗?”
“对,很好。”
石头咧嘴笑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练了约莫一个时辰,石头的胳膊开始微微发颤。
昭蘅让他停下休息,从怀中取出帕子递过去,“擦擦汗。”
石头接过帕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昭蘅在他身旁坐下。
“师父,”石头忽然问,“大哥哥今天真的不来吗?”
昭蘅顿了顿,“想他了?”
石头点头,“大哥哥上次说,要教我一套特别厉害的剑法,还没教呢。”
昭蘅失笑,“他说的厉害剑法,就是你刚才练的这套。”
石头瞪圆眼睛,“这个就是?”
“嗯,”昭蘅摸摸他的头,“他教我的,我教你。”
石头想了想,认真道:“那师父也一样厉害。”
昭蘅心头一暖,正要说话,远处却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弟子簇拥着一人朝演武场走来。
那人虽穿着玄门道袍,料子却明显考究许多,腰间悬着枚水色莹润的玉佩,行走间衣袂飘拂,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疏离气度。
“那是谁?”昭蘅低声问。
石头摇头。
旁边一个练拳的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昭蘅师姐,那是新来的,叫沈淮。听说是沈家的旁支子弟。”
沈家?
昭蘅一怔,想起那个曾被她从妖物爪下救出的沈清,也是沈家旁支。
“沈家不是家底颇丰么,怎会将人送到咱们这儿?”
弟子声音更低了:“听说是在本家不受待见,被排挤出来的。”
昭蘅点点头,不再多问。
那沈淮走到演武场中央,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昭蘅身上。他径直走来,上下打量昭蘅一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昭蘅?”
昭蘅起身,“是我。”
沈淮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久仰。听说玄门能有今日气象,全凭你一张巧嘴?”
这话夹枪带棒。
昭蘅挑眉,“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淮摆摆手,语气随意,“只是好奇,一个练气期的散修,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珍宝阁那种地方对你们青眼有加。”
昭蘅面色平静,“靠的不是嘴,是符好。”
“符好?”沈淮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玄门弟子常用的火符,两指夹着晃了晃,“我仔细瞧过你们售卖的符箓,灵力稀薄,笔法稚嫩,也就哄哄外行人罢了。”
昭蘅并不动怒,“那你画一张更好的?”
沈淮脸色一僵。
他确实画不出。
来之前他打听过,知道昭蘅画的符在珍宝阁颇受好评,更知道她如今在玄门的地位。可他自幼在沈家长大,见惯了捧高踩低,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种“寒门乍贵”之人。
“罢了,”他收起符纸,语气懒散,“随口一说,不必当真。”
说罢转身离去,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石头凑到昭蘅身边,小声嘟囔:“师父,那人真讨厌。”
昭蘅揉揉他的发顶,“做好自己的事,不必理会。”
午后,昭蘅去库房领取本月物资。
库房是新盖的三间大瓦房,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粮食、布匹、药材、符纸朱砂……皆是这半年攒下的家底。
管库的周伯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见昭蘅进来,笑眯眯招呼:“昭蘅丫头来了,领什么?”
“这个月的符纸和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