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萧铭御不该是这个样子。这家伙能蛮横地把他从青丘抢走，也能大胆地表达自己的爱意，同时作为家主萧铭御什么都有了，实力权力，他能力出众不可一世，可跪在这座坟前又忽然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和跪在母亲面前挨训斥的凡人一模一样。

“他是修士，是高高在上的家主，我只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绣娘。”她顿了一下，“这之间的差距我知道的，我也知道你恨他。可你父亲就是很忙，孩子也多，你该多体谅一下。”

“我为什么要体谅。他先是一个丈夫一位父亲，然后才是修士，是家主。”萧铭御语气平静，“我不懂他哪里值得你放弃转世的机会，在这里逗留。”

“我知道你想清算当年的事。”妇人抬起头，空洞的眼里没有一点光彩，“临官，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犯了一点错，就抹消他对你所有的好。别和他一般见识。你父亲他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了。”

萧铭御眉头一皱：“为什么要以德报怨。”

“他只是不爱我，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也没有对不起你。”

“不算对不起你？你被舅舅打的快死的时候他在那里？”萧铭御质问道，“你对他来说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他到底哪里值得你放弃投胎留在这里？”

“他是你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叶银啸被吓了一跳，因为这位妇人一了温柔，和自己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意见不合也是笑一下过了，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他有些担忧地望向萧铭御，想也知道自上位以来应该没有人再敢这样和他说话，所以家主的神情先是诧异，然后是生气，却又在视线交汇的一顺软下来，仿佛用锉刀一点一点磨掉了棱角。

妇人其实说的很对，爱不过是一种很自然的情感状态，如同日升日落，如同花开花谢，有其内在的节奏和道理，是自由的，谁也强求不来。所以“不爱就是不爱”，这种坦诚反而是一种尊重。

鬼不用呼吸，但是她的胸腔还是在剧烈地起伏着，大抵是一种习惯：“那是你爹，你身上有一半的血是他的，你要是杀了他你让天下人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说着，这位母亲膝盖一弯就要跪下来，萧铭御伸手去扶，让她不要这样。但人鬼殊途，这有违伦理的一跪他只能硬生生承下。

鹿吴一带宗族观念重，又重男轻女，萧铭御就算是她的儿子现在也是个男人，是家主。所以那副模样真就只能是一时的，宛如昙花一现，对于土生土长的妇人来说，这种卑微到骨子里的态度才是常态，才是他们该有出来的东西。

“……您想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吗？”萧铭御沉默半晌，咬着牙回应，“没有别的了？”

女人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口吻不对，本来是跪着的，忽然捂着脸抽噎起来，阴森可怖，山里的风都冷了几分。她什么都没说，但举动和神情都已经替她答了。

本来以为这会是什么感天动地的认亲现场，本来以为这位母亲是要和自己的孩子说些什么“我为你骄傲”之类的话，到头来是要求儿子别杀自己的丈夫。她想见的是萧家主，其实和萧铭御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萧铭御脸上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多了几分释然。

从前的事他没忘，真的一点都没忘。被继父踹出家门去的时候他四岁，理由是以下犯上，和继父打架，而打架的理由是继父打了他娘，他不想他娘被打。被赶滚出去萧铭御也毫无怨言，对他来说在哪里睡都一样，可第二天早上母亲鼻青脸肿地开门出来，看到他也只是骂他，教育他下次不要和父亲顶嘴，说那始终是他爹。

到底有几个爹他不清楚，也无所谓，反正都烂得没边。

萧铭御点点头说好，然后没过多久就听到继父和母亲说，干脆把这个野种丢到山里去，喂了野兽也不用管了，还少一张嘴，他们自己再生一个。躲在门后听了也就听了，他不觉得母亲真的会不要自己。

第二天傍晚母亲和他说想吃兔子，他没多想，点点头进山去了，回来的时候是深夜，发现门已经锁上了。里面的声音悉悉索索的，不难猜他们在做什么。

那时候萧铭御就想问一个很没理由的问题，但现在过去了一百多年，已经不用再问了，他不再想要那个自讨没趣的答案。

“我知道了。”萧铭御回答，“我答应你。”

“谢过家主。”

萧铭御叹息一声，最后一次伏首，恭恭敬敬地给他娘磕了个头。女人了却一桩心事，也慢慢地消散才空气里，那里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