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银啸跪在身旁，也是诚恳地叩拜。可他不一样，他带了坛酒放在一边，是有备而来。

但过了好久那墓里才有声音，一个衣着朴素的女鬼飘了出来，坐在坟头悄悄地看着。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看着就不像萧家主的妻子，和寻常人家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这女鬼生前是凡人，应是个贤淑的，以至于死后做了鬼也还是副温柔模样，鬼气淡的都看不见。她最开始没有认出来这是谁，望着这九尺壮汉愣了愣，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是朝思暮想的儿子。

可一人一鬼过了许久谁也没有开口，他们不像母子，更像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空气里除了尴尬什么都没有。萧铭御到是直白地盯着母亲，母亲却不愿分给他半个眼神，一直低着头，坐在墓碑上，望着自己的鞋尖。

叶银啸识趣地把空间还给了许久未见的母子俩，具体聊了什么他是没资格听的，就跑到一边去逗鸟玩，毛茸茸的禽类他向来喜欢。

但那只鸟和女几山的鸡一样不给他面子，骂了几句就飞了。他就只能无聊地蹲在树根边上发呆，看着萧铭御还是跪在坟前，脊背挺得笔直，女鬼的手穿过儿子的脸颊，又颤颤巍巍地收了回去，过了好久才出声，却是那种悉悉索索的声响，带着幽怨地抽噎。

“萧家主。”

萧铭御轻轻应了一声：“嗯。”

接着是一声万分诚恳的道歉，鹿吴的平民在给萧氏的家主的道歉，一声比一声诚恳，甚至不惜自贬，说了些叫人难受的话。

她在数落萧铭御的过去。

不是叶银啸故意想听家主的私事，可坟头实在是太近了，山风又大，那些断断续续的字一个劲儿地往他耳朵里灌。

女人结过两次婚，未婚先孕有了萧铭御，一直等着萧纯生接他，但是没有，后来嫁给了村里一个男人。男人酗酒，脾气不好，喝醉了酒把四岁的萧铭御踹出家门，让他在牛棚里蜷了一夜。

她说她这个当母亲的不够称职，连闯出去把他抱回来的勇气都没有，之后又把萧铭御弄丢在山里，好容易到了萧家又是聚少离多。

叶银啸有些心酸，他担忧地看向那个衣冠楚楚的家主，但萧铭御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摇了摇头说没关系，说旧事不要再提。

他又想退的远些，免得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让人觉得丢面，却被萧铭御止住了。

“你别走。”

“我不会跑的。”

“没说你跑。”他顿了一下，“我只是不想。”

叶银啸只好悻悻地坐了回去，就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哪都不去。

女人又问萧铭依怎么样，萧铭御回答说很好，把这百年间书信往来的事告诉了她，说妹妹现在是天衍宗的外门弟子，由三少爷夫人亲自教导，很安全，很有出息。

听罢，母亲的神情才稍有改善，终于流露出一点为人母的样子来。她颤颤巍巍地开口，要把话题引向萧家，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萧纯生身上，她担忧自己的丈夫过得好不好。

萧铭御没有回答，还是跪着，似乎是斟酌了很久，以至于问出口时声音放得很轻：“我一直好奇，当初您为什么要嫁给他？”

没用“父亲”这一敬称，也没有直呼萧纯生的大名。那个“他”字轻飘飘地落在风里，比树叶轻比落叶廉价，显然自己的同僚在萧铭御眼里就是个没什么份量的垃圾。

她怔了怔，随后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女样的娇憨。叶银啸猜她死的时候应该还很年轻，即使做了鬼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没有他就没有你。你父亲对我很好，长得也好。他说会接我们回鹿吴城，也确实做到了。”

萧铭御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娘开始有些不安，担忧地凑上去问询，他才缓缓开口：“可他后来对您并不好。”

“他没有对我不好，只是……”

“只是没把您当回事。”萧铭御直白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很平静，语气很轻，但控诉的意味比什么都重，“也没把我当回事。”

叶银啸觉得他不该说这句话，想冲上去打圆场，但看到萧铭御的表情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