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怡安右手轻拍怀中的菈莉莉背部,见她的哭泣声逐渐减小,便拿起纸巾再次为她擦起眼泪。
这几天店铺需要处理事情太多,她一直没时间通知菈莉莉关于她姐姐的消息。
等有时间刚想去找她,就被季枫那一堆话弄得心烦意乱。
戚怡安:……
昨天季枫的话还历历在目,如果可以,她恨不得自己永远不知道这些事。
但她不能。
有时她真的很羡慕郝保仁和菈莉莉这样的人,或完全依照大义行动,或完全依照私情行动,不会被另一项给牵绊住。
而她总被道德束缚住,又难以做到大义灭亲,只能在彼岸的边界徘徊。
“戚店长,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为您认真工作的。”菈莉莉声音还是有些哽咽。
她接过戚怡安手中,刚刚擦过她眼泪的纸巾,站起身向戚怡安鞠躬:“那我先去工作了。”
她迈起脚步离开,还顺便将纸巾丢进垃圾桶。
戚怡安在心中轻声叹息。
她倒是比我想的坚强许多,不过也是,她毕竟也是从战争中活下来的孩子。
“不要累到自己。”戚怡安对着菈莉莉的背影说道。
“我明白。”菈莉莉听到她的声音,转身向她点头,又重新前往工作岗位。
戚怡安就这样目送着她的离开,又静坐在座位上许久,随后她掏出智脑联系甘支。
在昨天聊完天后,她说自己需要静静,就把季枫和甘支都赶去为守护者的那些“遗孤”分配工作。
而她自己也在处理店铺的一些其它事情。
智脑弹出消息,甘支同意和她单独见面。
她看到这条消息,把智脑放下,继续处理起其它工作,等他来。
“苦药甜心~”许久后,一道相当有辨识度的声音传过来。
“甘支。”戚怡安也起身迎接他。
“甜心叫我来,是为了我的冰山甜心吧~”甘支眼睛变成一座冰山的样子。
戚怡安无视他的花里胡哨,直接了当地问:“你觉得机器生命格式化后还是同一个吗?”
“啊,这个~”甘支视线移向远方。
“理论上算是同一个,但仅限于有实体记忆卡的机器生命。”
“如果是我们这样的系统被格式化,那会更类似于──”
“克隆。”
“前者是一部手机格式化后,问手机是否还是原来的手机。”
“后者是把一张纸上面的字全部擦掉,再全部重写一遍,问字是否还是原来的字。”
“如果是一般的机器生命,哪怕数据被清除,至少也是原来的躯体,但系统不一样。”
“你所见到的,并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我们的本体仅是数据。”
戚怡安看着他,想到一件事,迟疑道:“那……检题?”
甘支轻笑一声,嘴角上扬:“反正他自己也不在意,不是吗?”
“其实我已经劝过他无数次了,早点离开星盟,但是他就是这个性格。”他摇头道。
“谢谢,我明白了。”戚怡安向他点头道谢。
“不过苦药甜心。”甘支眼睛变回去,神情突然认真。
“我们手上多少都不干净,如果你执着于他的事,那我们呢?”
“你会觉得我们都该死吗?”
戚怡安:……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我会纠结,就是因为他那个行为不就是让我纠结吗?”
“说什么我没有道德,我没有愧疚,我现在不做恶,仅是因为上司没让我做恶。”
“是的,他不需要原谅,而不是受到胁迫,而且他跟守护者还不同,消灭守护者是为了阻止它。”
“但他不需要阻止,因为他现在根本不会再做恶。”
“他说的对,就算我要杀死他,也只是为了满足我,满足我有罪者应当受到惩罚的抽象正义。”
“但我根本就不想杀了他!”
“我纠结的根本不是他过去的事!”
戚怡安缓缓闭上眼,又立刻睁开。
“而是我自己。”她的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我一直认为我自己是个好人,但我现在发现,这个自我认知也如此脆弱。”
“就像伪善一样。”
“就像我在面对我的那些问题学生们,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我帮不了他们,我帮不了他们,我帮不了他们,这不是我的错……”
“但我骗不过自己……”
“我从决定当老师的那天开始,我就在心里下了决心,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学生重复我的遭遇,可是,可是,现实远比年轻时的我想象得更加残酷。”
“霸凌不过是我少数能插手的事情……”
戚怡安忽然停顿下来。
“……我有一个学生。”
“她有抑郁症。”
“她其实有点刺头,一有不顺心的事就立刻炸毛,甚至敢直接跟老师说你留的作业太多,我不做。”
“以及看到校长的时候直接跟他说,跑操为什么你不能一起来跑。”
“但她其实在一些地方很有礼貌,她不会直呼老师的名字,不骂任何脏话。”
戚怡安吐出一口气。
“这年头,不直接喊老师全名,不骂脏话已经算是个很有教养的孩子了。”
“我知道她本性不坏。”
“后来我约见这孩子的父母,他们双方都有着体面的工作,谈吐都不错,但他们面对孩子抑郁,只觉得她不想上学。”
“后来,这孩子离开了……”戚怡安只觉得鼻头一酸。
“我跟她谈心,我明明看到她慢慢变好了……”
“可是,我还是没拉住她……”
戚怡安合上双眼,许久才重新睁开,表情恢复如常。
“之前我还有很多问题学生同样也有家庭问题,这是这次出的情况最严重。”
“也是这次事后,我辞去了教师的工作。”
甘支给她递一杯水,认真道:“你确定是你──辞去的吗?”
戚怡安:……
她以沉默代替回答。
甘支向她微微一笑:“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跟着店铺的这些时间里,我们也聊到过一些你之前的事。”
“你原本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可父母却先后离世,你的家庭情况下降,因此性格孤僻受到校园霸凌。”
“你的老师这时候帮助了你,也让你确定了以后的职业方向,可是她后来却因诈骗入狱。”
“而你身为老师又看过许多‘问题’学生,可你却帮不到他们。”
“直到这名抑郁的学生,为你的职业生涯画下句号。”
“事实上你没有任何错,你甚至比她的父母更关心她,但你还是因此被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