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雁子山中，当这人提及“骊山别苑”和“堕晶石”时，他就隐感不详，只是未敢深想。

李重玴原本以为，他将与自己有关的人与事都忘了……

敢情是单单只有他！

这忘的……可得多精准啊……！

往事一幕幕……

他好似看到了这人是如何孤身独坐，又是如何将他们的过往拉出来，一桩桩、一件件细斟慢酌，待思量万全了，编排得全然不会影响大局了，再将自己的存在一点点抹去，分毫不留、碎屑不剩。末了，还要再精心修饰一番，修饰得瞧不出半点痕迹来，如此方算周全。

李重玴心如蚁噬。

一幕一蚁噬，一世一世再一世，可有万万幕？

偏这苦果还是他自己硬求来的，人家被逼的如了他的愿而已。他倒好，还在这委屈上来……

这委屈能说与谁听？

说个屁！

说不得、怒不得，心肺刺痛便连一点点都表露不得。

细密的疼痛从心口钻出，钻进四肢百骸，疼得他呼吸都打颤。

好在这么些年下来，他旁的本事不敢说，忍字功夫确是了得，一向是极能掩饰的。

李重玴极轻极轻地小口喘着气，将漫上心头的痛楚一点一点按回去，按得手忙脚乱、十指打颤。

忽然，忙乱中不听使唤的手一抬，一把攥住了肃玉朝的衣袖。

肃玉朝:“……？”

这人今个着实奇怪。这虽无青天白日，亦未大庭，却挺广众的。众目睽睽之下，怎的无端撒起娇来？

他垂眸瞧了眼攥在自己袖上的手，又抬眸瞧了眼对面人的脸——

却只见那人半垂着眼敛，眼睫遮了眸，眉心眼尾、唇角面颊尽皆自然平常，根本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正心中生疑，一旁看着的小陶却是登时不干了——

“你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当然，小陶郎君纵是再不满，也没高声叫嚷，还特意压低了音量，以免惹来旁人的注意。

他低声呵问一句，便想上手将人扯开。

李重玴:拉拉扯扯？

这算哪门子拉拉扯扯……

他心下暗暗一哼哼，借着小陶的纠缠，伸出的手一松、一转，另一只胳膊也伸了过去，双臂熟门熟路地缠上了肃玉朝的腰，连脑袋都顺势往那颈窝里一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磕绊都不打。

整张脸都埋了进去，清冽冷香萦绕鼻端。长长一吸，便吸了满鼻满口，清心沁脾。

“……？！”

气得小陶郎君直跳脚。

肃玉朝轻飘飘投去一眼，将险些扑上来的小陶郎君制在原地——

这家伙，私下里许会胡来，可当着旁人的面，一向是有分寸的。

如今这般，定是有这般的缘由。

想着，他不仅没如小陶愿地将人拎起来、甩出去，反还伸手安抚地拍了拍窝过来的肩背。

那手掌轻轻落下，拍一下顿一下，跟哄孩子似的。

气得小陶郎君一个仰倒——

岂有此理……

当真岂有此理！

自打这家伙出现后，他算是体会到正房看狐媚子的心态了！

那狐媚子往当家的怀里一钻，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偏那当家的还是个眼瞎心盲的，被哄得是半点看不出来。正房一旁干瞧着，连句重话都说不得，说了就是善妒！

小陶郎君牙槽咬得咯吱响，好一通腹诽，连他朝哥都被编排成了“眼瞎心盲”。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眼不见，心不烦！

可那耳朵……却仍不由自主地支棱了起来。

随即便听到他朝哥半是调笑、半是安抚地轻声细语道:“众目睽睽，李特使这般作态，也不怕失了威严，招人笑话？还如何做得这特使啊。”

那话说得慢悠悠、轻飘飘的，尾音一挑，带了钩子似的，顺着耳朵就往里钻，钻进去了就直往人心尖上挠。

听得小陶郎君耳尖一抖、心头直颤，握紧了双拳——

“咯吱——咯吱——”

牙槽咬得越发响了。

李重玴埋在他颈间的头没抬，闷闷哼哼两声，也听不出是个什么意思来，只哼得肃玉朝闷笑出声。

笑声震着胸膛，顺着的骨肉传过来，一颤一颤，麻了李重玴半边脸。

他感受着那微微的颤动，听着那透骨而来的笑声……

人分明就在怀中，衣料下的温热穿透薄衫而来，那人独有的清冽气息就萦绕鼻端……可心间刺痛却一阵痛过一阵，眼眶不受控制地越来越酸。

他不由将人搂得更紧实了些，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缓了好半晌，方才将那痛楚暂压下去。

头一转，终于将脸从那颈窝中转了出来，抬眸望去——

“不做特使也可，我也可以做别的。”

“哦？”肃玉朝微偏过头，垂眸对上那视线，笑问:“还能做什么？”

李重玴的目光静静落在那张脸上，定定看了半晌，方才缓声道：“看你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