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过一片枯死灌木，是一个缓坡，此处视野开阔许多，瞧得更清楚了。

只见山脚几个紧要路口都设了卡，火把插在道旁，火光被浓雾揉碎了，相互参杂拉扯，晕成了一片暖色光团。原是经异尉已与借来地方府兵一道，封了雁子山。

远处还有些模糊的光团四下散开，伴着马蹄急奔的“哒哒——”之声，是有人举着火把，急往相近的那些村落去了。为着唤醒村人，暂避往他处。

而除了经异尉、清虚司，还见有几名身着蓝底袍服，襟袖绣有山河云纹的人。正手持着小巧的圆盘状法器，四方游走，却是灵脉监理司下所辖的属官也到了。

灵监司有监测境内灵脉之责，昼夜守视、时时看验，是以循着灵脉之势，于各地都设有衙署。

李重玴远远瞧见，眸光一凝——

经异尉经的是邪祟异事，与灵监司各管一摊，少有往来。今夜福安村中生异，县衙人手有限，经异尉借调府兵协助正常，却不会立时去寻灵监司。他们来的这般迅速，应是监测到灵脉有异。

三人下了缓坡，慢慢走近福安村外的关卡，就见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官员正拧眉四顾，指挥着手下差役，将半夜起来瞧热闹的宿客收拢起来。

那人身量中等，体格健硕，面皮微黑，颌下一把短须修得整整齐齐。瞧那架势，以及周围差役的反应，应是万庆县的县尉了。

他左手按刀，右手不时扬起——

“此地已为禁区，闲杂人等速速退去！内有凶险，不得擅入，违者严惩！”

而他身后，正有几个皂衣差役，拎着几个满眼好奇的年轻郎君往回走。

那几个郎君显然是夜半从被窝里爬出来瞧热闹的，衣袍都未系好，半露着中衣的领口。有的中衣都未着，领口里露出的便是白花花的胸脯了。

更远处，隐约可闻有人正敲锣高喝——

“所有人呆在原地，不得妄动。收拾行囊，随官兵暂避他处。”

“所有人不得妄动，不得私离，违者严惩——！”

“所有人跟随官兵移转，不得妄动，违者严惩——！”

那锣声“哐哐哐——”地响着，一声接着一声，敲锣汉子那嗓门也很响亮，只是被雾气一裹，传到这边来时便有些闷了。

那拧着眉的县尉瞧见三人过来，当即喝道：

“你——你——你——！你们三个——！何时跑过去？还不速速退去！听从官府安排，暂避他处。”

他一边高喝，一边伸手重挥。一扇一扇地赶，瞧着跟赶鸭子似的。

李重玴略一思索，上前一步，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看似随意地递到他眼前。

小陶瞧见他这动作，还以为他是又将那块圣赐御令给“请”出来。

可抻长脖子一瞧——

却不是。

只见那物小小一块，质坚色玄，虽也是块令牌，却不是那圣赐御令。

那玄色令牌正面浮雕着山川云纹，与灵监司属官袍上所绣极为相似，只是更为精细繁复。云纹之间似还夹着雷印，簇拥着一个小小的“特”字。阴刻的刻痕里填了朱砂，火光一照，红得刺眼。

怎又换了一块？

这狐狸精究竟有多少牌子？

小陶腹里起诽、眼中生疑，心说这人怀里莫不会揣了个牌架子吧？需要哪块挂哪块。

赵存远细细一瞧，却是神色一凛。

他身为县尉，自是认得的。瞧其上的云纹雷印，应是灵脉监理司的“特使令”。

据闻“特使令”拢共才三块。持此令者，犹如司使亲至，有权调动地方监理司资源，过问一切相关事宜，各方州府署衙均需予其助力。

赵存远观后连忙躬身一礼——

“下官不知特使驾临，多有冒犯，还请特使恕罪！”

正手捧着圆盘法器，晃悠到周围的一个灵监司属官正好瞧见了，连忙上前几步，也跟着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县尉是县里佐官，隶属州府，尚还隔着一层呢。这特使可是他们灵脉监理司的特使，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怠慢不得。

特使？

小陶郎君那眼珠子在牌与人间来回转了几遭——

怎的又成特使了？！

瞧这纹路……嗯……似是……灵监司的？

肃玉朝眉梢微动：特使……

“少府不必多礼。”李重玴见他看清楚了，收回那“特使”令牌，温声言道：“我等此行有要务在身，需秘查此地灵脉异动之源，是以未先告知。方才一探，确有所获。此事并非寻常邪祟作乱，恐损灵脉根基。关乎重大，多方牵涉甚广，愈平息此乱，还需县司相助。”

赵存远闻言，又是拱手道：“听凭特使吩咐。”

夏日里天亮得早，经过半夜的折腾，天边已现了鱼肚似的一点薄白，自东边山脊上洇开浅浅一层。

“哒哒嗒——哒哒哒——”

几人这边正说着话，忽又闻得马蹄声急来。

抬头望去，便见数道人影打着马，出现在远处的浓雾之中。

“哒哒嗒——哒哒哒——”

蹄声渐近，人影渐近。

随着马身人影渐渐接近，雾气的阻隔渐弱，看得便越来越清了。

那几骑快马穿过福安村，奔至关卡近前。马上的人一勒缰绳，马匹前蹄高扬，唏律律——”一声长嘶，止了奔势。

马蹄落定，几人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迎上来的差役手里一抛，便大步朝着这边走来。

为首人赶来的急，未着官服，身上只套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袍，脚下一双薄底官靴。

旁边那人亦是如此，只那身上衣衫打眼一瞧便鲜亮讲究许多。

小陶细细一看，这不是万庆县的侨主簿吗？

再观其行在一旁，以及对中间那人的态度……那人应就是万庆县的县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