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问的，已问了。

问不出的，继续下去也问不出。

李重玴望了身旁之人一眼，见他一颔首，便不再多言，决定暂且先离开。

临要转身，李重玴又抬眼一扫那悬浮于巨“茧”正上方的暗红晶体。

那东西还在不断缩动，一跳一跳的，泵送着浓郁的污浊秽气，便似心藏在泵送血液。

他瞧了一眼，忽问：“山守可知此乃何物？”

“吾……不知。”

“茧”中人形躬着身，形上之“面”微垂，红芒闪烁的苔藓一阵蠕动，鼓起又瘪，真好似一行豆大汗珠自额角滚落——

“吾亦只能感受到……它一直在侵蚀吾神，已与吾之心源相合。吾有感，待它取代吾之心源那日，便是吾被彻底吞噬之时……”

显明山神低声说着自己的感受，越说越低，越说越沉。说到最后，坠着整颗“茧上之茧”都一沉。

他本是要向下一伏。却因着“茧”中之力的拉扯，一伏没能伏到底。挣扎之中，挣成了副滑稽的姿态。

若非场合不对，当真引人发笑。

显明山神心中忧虑焦急更甚，全然未能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有何不妥，只恸声哀求：

“就快了……还请上使救我！”

“我等既已知晓，断不会坐视。”李重玴见状，温言安抚道：“然那法阵既有隐匿之能，恐非旦夕之功，还请山守坚持。”

显明尊神躬着的身一直没起，此刻又向下点了点，点得哪些藤蔓根须也跟着扯了扯，“咯吱咯吱——”直响。

“能得上使相助，吾实感激不尽，定当竭力坚守。”

李重玴又问：“山中可还有此晶石？”

巨“茧”上方的这一块，已然与显明山神的心源牵连相合，不能妄动。山中他处若是还有，便可命人速速送往异物署查验了。

“没有了。”

那颗拉扯出的脑袋摇了摇。

“之前是没有的。”一摇过后，显明山神又忙补充道：“但吾受困后，已失去对雁安山的监察，之后有是没有，便不知了。”

那晶石能侵蚀神祇心源，取而代之，显然非是凡品。李重玴本也没抱多大希望，此刻倒也不觉失望，遂只微微颔首。

三人不再停留，在显明尊神恭送的目光与姿态中，转身退出了山神庙。

庙前浓雾未侵，明亮圆月高悬。

阔地之上，福安村的人与尸跪伏在地，一个挨着一个，密密匝匝的，已铺满了整个山坪。

百户人口，只他们三个也挪不回去的。更何况，尚还不清楚他们情况如何，只能将其留在这里，之后再遣人手来经管。

三人没有惊动他们，只逆着来时路，穿过跪伏的人群，再次步入了山坪外的浓雾之中。

来时，他们是混在那些人与尸当中的，一同列着松散的队伍长龙，三步一停、五步一顿，慢悠悠地往山中挪。

回来时，村人已齐聚了在山神庙前，山路之上，只有他们三个。

路还是那条路，步子却已轻快许多。

又转过了两道山湾后，雾气较之前薄了许多。

至少，三步外的石阶、五步外的藤蔓……都是可一眼瞧见的了。

小陶见离得足够远了，轻声叹道:“山神河伯、土地城隍，享人间香火供奉的神祇我也见过几位，还是头一回见到将姿态放得这般低的。”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摇着头，那语气，既感慨、又惊奇。

李重玴:“许是终于看到脱困的希望，有求于我们呢？”

小陶点了点了——

也是。

都被搞成那副模样了，哪里还硬得起来？

“可这群山莽莽的，那些法阵又能隐匿，要怎么找啊？”

他边问边思索，不禁皱起了眉。

脚前恰有颗碎石挡了道，小陶抬起脚来顺势一踢——

那小石子骨碌碌地滚到一旁，惊得几根藤蔓根须缩了一缩，随即又暴涨而起，“唰——”地将那颗石子缠了个结识，如同一口吞了。

石子滚得不远，小陶透过雾气，将这一幕瞧进眼中，一怔过后又摇了摇头——

这藤瞧着，可真不像藤。

“朝哥——”

他怔怔看了半晌，收回目光，转向身侧之人，低声问道：“当真有那法阵吗？他不会是在诳我们吧？”

毕竟无论是那伙行迹鬼祟的神秘人物，还是什么转灵为秽的诡谲法阵，都只是那显明山神自己说的，又没旁人看到。

便是他贼喊捉贼，自己堕入魔途、修炼邪法，也未可知呢。

肃玉朝慢悠悠道：“诳未诳不知，法阵应当真是有。”

小陶：“为何？”

“此次生变，笼罩了大半个雁子山，若不借助阵法之力，难以如此广阔。”肃玉朝解释过后，又道：“且要尽快了，若有拖延，不仅要折进去一个香火山神，受到牵连的百姓，恐也不止一个福安村，许要继续扩散蔓延。”

还要扩散蔓延？

小陶想起今夜所见，想到那些密密匝匝跪伏一地的村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这么说，福安村人的异变，不是因着那枚兵主枫圭？”

肃玉朝:“兵主枫圭只召尸，不侵人。”

小陶略一琢磨，他朝哥这话，是说福安村那些复起归来、还会挖宝的活尸，确是受了那枚仿制的兵主枫圭所召。

但今夜村人异变成了人不人、尸不尸的模样，却是另有原由的。

是……那些法阵吗？

他抬头望了眼前方的雾障重重，又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烟霭茫茫，叹道：

“村人这异变，变得也太突然了吧？白日里还好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