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玴方才还是“无状竖子”呢，这转眼就成了“上使”。

那“茧”中的“显明尊神”方才还威风凛凛、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呢，这转眼就又口称“上使”、姿态谦卑、礼数周全了。

小陶郎君一旁瞧得直瞪眼、犯嘀咕，心道这青岩化灵的“神”好“人”，不愧是享了数百年香火供奉的，变脸的速度也忒快了些吧？

其实，这“显明尊神”也不能断定，面前几人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又是否当真为奉敕令在身的上使。

可这人方才喝问自己之时，言语不如何严厉激烈，其间却隐有丝天威加临，定与上面脱不开关系。尊一声“上使”，总归是不招人讨厌的，不会有错。

“显明尊神”心里那点小算盘拨得飞快，面上却是不显，只一躬身，“口”中述道:

“数月之前,有一伙儿行迹鬼祟的神秘人物潜入山中，是吾失察，未能及时发觉，让其于雁安山灵脉之上，布下诡谲法阵，污浊灵脉，转灵为秽，侵蚀吾之神源。待吾觉察，为时已晚。再欲拔除，已是不能，便是连吾自身都为其所困。吾为自保，勉力抗衡，却反受其污……堕入昏冥。”

李重玴默默听着这“显明尊神”的叙述，神色愈沉渐凝。

灵脉……

怎又涉及灵脉？

自打灵脉监理司始立至今，就没过过几天消停日子，时时四处奔波。结果，千防万防，还是时有没能防住的乱起。

有人意欲污毁灵脉，追查到最后，半数都会牵扯至邦国之争；剩下半数，则是邪徒祸乱，哪方的人马都不是，纯纯就是为了聚天下资财为己用。

俗称……损人利己。

再者——

行迹鬼祟的神秘人物……

于灵脉之上布下诡谲法阵……

这般描述，听着……怎的那般耳熟呢？

“数月之前——？”李重玴沉吟问道：“便是说，早在数月之前，你就已为贼人所害？”

“正是。”山神显明颔首称是，旋即又补充道：“正是四月廿八，嘉会节上。”

这一日为本朝陛下诞辰，坊间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家家户户焚香设案，香火不断。世俗百姓欢度庆典，很是热闹。

而天子受命于天，乃代天牧民。嘉会节嘉会节，承天嘉会，庆的便是天与人会，灵与身会。

圣躬诞，灵脉欢腾，天地有庆。是以，每到这一日，中州的天地元气会格外活泼。凡有修为在身者，皆有所感。

“显明尊神”乃雁安山青岩化灵，又得封山神正位，掌雁安山山川权柄，与此方灵脉紧密相系，感应自是更为明确深刻。断不会记错的。

李重玴眸光一凝，又道：“我已阅过清虚司所录卷宗。清虚司山南道道录柳云真，六日前曾召你问询，因何不言？”

清虚司卷宗？

在场两人一山神听闻，目光或隐或显，都落在了李重玴身上。

“显明神尊”受了他这诘问，却非但不拒斥不气馁，反是越受鼓舞，“双目”处的两点血光倏地一亮——

清虚司道录所书卷宗都要呈其阅过……果真是上使！

小陶一听，心下亦是一惊——

这狐狸精身边跟着影部的人，他前几日已然知晓，惊过了一遭。如今，竟又牵扯到了清虚司？

影部与清虚司，是全然不相牵连的两部衙署。一个行走御前、散落天下，行些不便为人所知的秘事；一个总摄唐境道门诸事，上达章表至天，下通幽冥之奏。他竟既令影部听命，又能阅清虚司卷宗？！

再想想那枚圣赐御令……

便是出自李氏一宗，这圣眷也未免太隆了吧？

小陶越想越心惊：别……别真是……岐、岐王殿下……吧？！

他脑中倏地一声嗡鸣，忍不住悄悄瞄了那张侧颜一眼。

当真如此的话，这来头可就大了……

那可是陛下嫡亲的弟弟！

就这一个！

……

唔——

肃玉朝心下一声沉吟。

若说李氏一族之中，地位最高的，圣恩最盛的……

太上皇与大长公主……一个年岁不对，一个性别不符，自是都不可能。

再要么，就是当今那位的嫡亲弟弟了。

可他与朝廷、皇室都不亲近。天南山上、“青云问道”之时，倒是见过尚未登临大宝的那位一面，向其借过一道中州龙气作引亲，却也只是远远瞧了一眼，未曾细观。

算来，亲近过、相处过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个，便是曾在云雾山中同行过一遭的大长公主李璎了。

至于岐王李沐泽嘛……

只据闻他天资聪睿、明敏通达，又宽仁恤民、惠泽黎庶。周旋得体、交游广阔、有幹济之才，更兼姿容俊逸、丰神秀彻，偏又性好雅事、风流蕴藉。却未曾听闻有端雅持重等语。

不过，坊间之舆评，与底里情实总是有些出入的。

再者，话又说回来了，这李易……能端也能雅，可他持重吗？

头回见面倒是挺能端，结果落跑的时候连鞋都没穿。

再见面时就敢往他身边凑了，没过几日就借机摸摸索索，紧接着就敢往他床上爬了……

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