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数日之前，这山神庙前、山坪之上，还在举行山神祭仪呢。

鼓击坎坎，琵琶嘈嘈。巫者踏歌，乡民应和。

如今，歌舞与篝火具都不见影踪，只剩簇簇红芒密密麻麻挤着，填满了每一个缝隙，将整块山地，乃至整个雁子山，都映成一片红蒙蒙。

肃玉朝一面黏着一坨“庞然大物”，左拥右挂地走过了红光闪烁的山坪，自那些跪伏在地的人形中穿行而过。

而三人身后，那些身形僵硬的人与尸仍在不断涌动，，“扑通——”跪伏在地。向前填充着空地缝隙，层层叠叠铺陈——

“咚——”

“咚咚咚——”

一声迭连着一声伏地声响，好似昔日的鼓点敲击——

“咚咚咚——”

三人越过山坪，越走越近，月华照耀下的山神庙也越来越清晰。

便见一条条鼓鼓溜溜的暗红藤蔓钻裂了墙壁，自壁缝钻出，盘绕在山庙之上，迎风招摇。

那些疯长的藤钻开了墙，钻开了瓦，将好好的一座山神庙钻成了断壁残垣。

肃玉朝瞧着那些蠕动着的藤蔓，那些夜风中浮动的细小根须，总觉得熟悉。

他步下没停，转动的心念也没停，忽而喃喃低语道：

“骊山别苑。”

事实上，无论是这藤蔓的形状、还是气机，与数年前出现在骊山的并不完全相同，可他莫名觉着两者极为相似。

李重玴:“什么？”

肃玉朝:“你应当知晓，数年前骊山别苑的变故，以及那时出现过的暗红根须吧？”

李重玴:“……”

他一阵沉默后，点了点头——

“知道。”

肃玉朝:“可看过卷宗？”

李重玴:“……”

又是一阵沉默后，他又点了点头——

“看过。”

确实都是实言，确实无一句假话，他确实知道也确实看过，但……

肃玉朝哪里知晓他心中的百感交集，只继续道:“似有些像。”

一旁的小陶瞧着听着，分外茫然——

什么骊山别苑？

那不是皇家别苑吗？

变故？出过什么变故吗？

哦对，好像是有听闻，这座别苑已然废弃掉了。

等等——！

现下原来是可以说话的吗？

那他之前的不敢言语算什么啊啊啊！

一路行来，他连大气都不敢出，想问句话还得无声作语、只以唇言。他们倒好，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了，声量都不压，半点避着那些活尸的意思都没有！

朝哥真是的，怎么一直干看着他捂自己的嘴，也不提点一句……定是故意看他笑话的啊啊啊——！

小陶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腮帮子鼓了瘪、瘪了鼓，生起满肚子气却处撒，末了只能把怀里的胳膊搂得更紧些。

就在二人你来我往间几句话的工夫，三人已经走过了那方宽阔平坦的坪地，来到山神庙的庙门山。

陈年的香火气扑面而来，只是此时此刻，那香火气里却混进了腐朽、混进了血腥，还有那不知是谁散逸出的又香又臭的奇怪味道，一股脑儿地往鼻子里钻。

那两道厚重的庙门上也已爬满了苔藓。

那些苔藓远望起来红蒙蒙一片。

此刻离得近了，看得清了，便能看到，它们竟也如同活物一般，微微蠕动着——

一鼓、一瘪，一鼓、一瘪……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拱。

拱得左右摇晃。

而那些闪过的红芒，正是自其上的纹路而来。

那些苔藓单单一点两点的时候，并不如何引人注意。聚得多了，光亮便强了，将那些暂未被覆满的青石、墙面、庙门……也都染上了一层红光。

“铮——”

三人一至庙门前，忽的隐闻一声剑气啸鸣。

剑气一冲一撞一荡——

“吱呀——”

两扇厚重的庙门便吱吱呀呀地叫唤着向内滑开，滑出一道窄窄的缝隙来。那门开是开了，却开得极不情愿，窄窄的一条缝隙仅容得一人通过。

还有阴冷污浊的秽气自那窄缝汹涌而出，好似被惊扰到了，呛出一口恶言。

小陶被冲得一个踉跄，紧紧抱紧了怀中的手臂。浓郁的腥气又香又臭，熏得他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腾。

肃玉朝长眉一扬，李重玴微微蹙眉——

上次两人来时，剑气一冲，那庙门便被撞得大敞四开。

这一回倒好，竟只开了窄窄一条。

肃玉朝:啧——

出息了啊。

“锵——”

又是一声剑啸鸣音。

那两扇大门应声而动，轰然洞开，随即——

“砰——！”

门板倒撞在了两侧院墙之上。

“咔嚓嚓——”

四分五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