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山中走,雾气越浓,浓得好似化不开,黏黏糊糊地糊在皮肉之上。
七月的天,便是夜里的山间,也当是暖融融的。可此刻,随着浓雾糊上,刺骨的寒意扒着毛孔往里钻。
山径弯弯折折,泥土松软湿滑,踩一脚、陷半寸,拔起来时鞋底带起一坨湿泥,走起路来“噗叽噗叽——”地响。这都算寻常。
不寻常的是,山中花草萎靡,林木枯萎,个个都耷拉着个脑袋,好似只有藤蔓在疯长。
疯狂长成又灰败。
灰败的藤蔓纠缠着,爬满了道旁的高木、矮丛和岩壁,一条叠一条,密匝匝地拦在半空,挡住了前行的山路。又被一个又一个僵硬的人形撞开,被一只又一只脚踢踏、踏平,碾碎成灰。
可白日里他们还来过,当时山中草木郁郁葱葱,可不是这般模样的。
小陶伸手,拉了拉身旁浮动的云白衣袖。
肃玉朝转眸望来。
小陶张了张嘴——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他是本要这般问。
可话音刚要脱口,似是怕惊扰到周围的活尸,与不知是否还是人的村人。他又将到了到了嘴边的声音吞了回去,便只剩双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询问。
肃玉朝没回答,转回目光望向前方,穿透浓雾,越过前方的山岗。
小陶:……?
见他不理自己,小陶一急,又扯了扯肃玉朝的衣袖。
这回,他未再回头,只继续望向远处。
小陶:怎的不理人?
这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小陶心中焦急。这人分明察觉到了他的拉扯,却连个眼风都不给。他又可不敢出声叫嚷,无法,只能作罢。
他左右前后看了看那些直勾勾望向前方的人与尸,看着浓雾中亮起的一盏又一盏“红灯笼”,越发觉得毛骨悚然了。不由自主地又往身旁靠了靠,手中攥紧那角衣袖。
肃玉朝也不能肯定,深夜离开福安村的这些人与尸,最终究竟会走到何地,只是有个猜测。
他远望的目光似是穿透了最后一道山岗,直落向前方半山处。
那处有方较为平坦的空阔地。
空地后方,便是那间山神庙了。
入山渐深,纠缠的藤蔓终于不那么枯瘪了,圆润鼓溜起来,似是吸饱了汁水撑起了皮,夜风中一摇一摆。
可瞧着,怎么有些怪异……
那藤上无花无叶,只有一些细小根须样的东西,随着招摇的藤蔓一起招摇,还一伸一缩的,如同喘气儿的活物。颜色亦非藤蔓常见的绿,好似……暗红。
夜中月下,甭管是多鲜亮的颜色,都得褪成灰。小陶仔细分辨了一番,确是红。只不知是怎样的红,朱的还是赭的、绛的还是丹的……
这些……真的是藤蔓吗?
这念头没来由地冒了出来,小陶心头一颤。
可若不是藤蔓,还能是什么?
一想未想到,他便强行按下自己的思绪,未再继续深思。只竭力看透山中浓雾,看向周围。
一点、一点、一点……
山径上,还有山径两侧,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点一点的红芒。
小陶心头一哆嗦,将手中的那角衣袖攥的更紧了。
脚下前方的山路还好,只偶尔冒出一星半点。可山径两侧,随着前行,那些红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从一点一点,变成了一簇一簇。
他极力望去,看了半晌,方才确认。那些红芒原是一簇簇苔藓。贴着地面和石壁生长,密密麻麻地泼开。
红芒簇拥着行进的尸与人,一道向前而去,与雾中透出的一盏盏红灯笼交相辉映。将整个雁子山沁在一片幽幽的红里,看的人头皮发麻。
小陶只觉自己腿肚子都在打颤,可脚下还得继续跟着。直到又一转,狭窄的山路豁然开朗。
再走过这最后一段路,前方便是一块较为开阔的平地。
咦?
小陶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疑。
刚要“咦”出声,猛然反应过来,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声音压回肚中,只在肚中惊叹——
竟是这里?!
那阔地的尽头,伫立着一间山神庙。
这间山神庙他已来过好几次了。许是今个夜里,路上景象大变,山中生长的植株全都换了副模样,他这才没能认出这条路来。
他远远望着那间孤零零立在那里的庙,望着望着,忽觉得哪里不大对。
茫然地瞧着一会儿,这终于咂摸出些不对来——
那山神庙离得还有些远呢,怎的看得这般清楚?
雾气……好似没了。
前方视野清亮亮,明月高悬、辉光便洒,山坪之上簇簇红芒密聚。
他又回头一瞧,只见身后仍是蒙蒙一片,将来路尽数淹在浓雾里,只余一盏盏“红灯笼”一闪一闪。
待他疑惑地转回头来时,便见走在最前的几具人形已然踏出了最后一段山路,踏上了那方宽阔的山坪,一瞬间,身形越发清晰了。
紧接着,便见那清晰起来的人影未再继续向前,只“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扑通——”
一个个人形走出山路,踏上山坪,越过先一步跪伏在前的东西——
“扑通——”
列成长行的人形队列不断向前流淌着,流到尽头向下一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