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跟秋后割稻子似的。割一茬、倒一茬,倒得整整齐齐,整整齐齐地跪伏在山坪之上。
眼见前方的山庙越来越清晰,最后这一段雾蒙蒙的山路就要尽了,小陶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一旁——
怎么办?
肃玉朝未答,亦未回望一眼,只当先一步踏了出去。
一步踏得从容,云白衣衫在月光里一荡,便已从浓雾中脱出,站在山坪之上,继续向前,越过跪伏一地的人形。
小陶见状,也跟着迈出脚,一脚踩上了山坪——
“唔——”
踏上山坪的瞬间,他只觉似有千斤重担倏地压上肩头。半点征兆也无,压得他胸口一闷,不由地闷哼一声。脚下亦是一个踉跄,险些没当场趴到地上去。不光身子沉,便连体内的真元流转都要凝固不转了。头沉目眩,灵台滞涩。
小陶强撑住两条哆哆嗦嗦的腿,咬着牙直起腰,瞧了眼身旁。又越过身旁之人,悄悄瞄了眼再旁侧——
只见他朝哥似无所觉不说,连那狐狸精都跟没事人一般,眉眼舒展,步履如常。
可此地气息……分明压得人真元不畅,灵台昏沉,神魂不适。
他想了又想,只能想到是因修为差距,不由有些沮丧。
小陶咬着牙、抿着唇、硬着头皮向前走了几步,越走,肩上、背上,乃至头上压下的重量就越沉。他拖动脚步艰难前行,一步挪不出半尺远,膝盖弯了又弯,眼见便要撑持不住,跪伏在地了。
就在此时——
似有一阵清凉微风拂过,那兜头压下的重担倏地消失不见了。
肩上一松,背上一轻,脑中的昏沉都被掏走了,灵台重又清明起来。
小陶下意识地一扭头,隐约瞧见有气息微微荡漾。
他心下明了,这是他朝哥将那无形的压迫化去了,心下一喜,忍不住又往他身边凑了凑。
而另一侧,李重玴也贴了上来。
他倒不是撑持不住了。
趁机亲近也只是其次。
而是……若再和没事人一般,就该引得身旁这人怀疑了。
伫立山坪尽头的那座山神庙,无疑便是此地邪异的源头。
而那压迫而来,重人身、滞人气、泯人神的秽气……
大宗师之身,它近不了。
而自己这边……它亦近不了。
却非他修为有多高深,而是他身上与中州灵脉相连相系的龙气。在中州这地界上,能压上他肩头的,唯有天命重担、黎民社稷罢了。
旁的东西……还不成。
更遑论迫其跪拜了。
实话说,他倒是敢跪,它敢接吗?
肃玉朝转眸一瞥贴上来的家伙——
李重玴如受鼓舞,得寸进尺地一伸手,抱上了他的腰,又往肩上一偎,偎出一副瑟瑟发抖之状来。
悄悄瞄着的小陶瞧见了,搁心里直跳脚。
那狐狸精方才还站得笔挺呢,还在那眉目舒展、步履悠然呢,怎的这会儿说倒就倒了?
装模作样!
抖什么抖?
你抖什么抖!
他恨不能伸手过去,将那装腔作势的家伙撕下来。
然而,此时此处也不是容得他闹的时候,他只得暗自咬咬牙,而后气哼哼地松开了紧攥的衣袖,一把抱住了身旁人的胳膊。
肃玉朝:“……”
小陶抱紧怀里的手臂,将脸也贴了上去。隔着薄薄的一蹭衣衫,贴上其下坚中带韧的臂肉,长长吐出了那口憋了许久的长气。
别说,这一抱上,果然安心许多,不那么害怕了。
便该早些抱上才是!
李重玴余光瞥见了,不由将揽在腰上的手臂勒得更紧了,牙根一阵一阵痒痒,恨不能扭头在紧贴着的肩上、颈上狠狠咬上一口“消恨”。
罢了——
念他年岁小,念此地诡异可怖,悯其惊惧之心,便暂不与他计较。
李重玴心中暗暗哼一声后,只在心中琢磨起来,待此番事了,是否该往陶家老爷子那去个消息——
幼子离家数月了,家中爷娘合该想念了吧?
只是……这消息如何递、怎么表,方才妥当呢……
左一个抱腰,右一个搂臂,肃玉朝被这一左一右粘着,心中好生无奈——
你俩……要不干脆挂我身上好了?
这若是换个气力小的,怕是连路都走不成了。
然而垂眸一瞧,这左一个瑟瑟发抖、又一个颤颤惊惊,具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便也只得再次暗叹一声——
罢了。
肃玉朝收回目光前望,越过一地红芒,望向尽头的那座山庙,忽而喃喃道了句——
“骊山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