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北之后,风便重了。”黎清愔轻轻一笑,“路也直了许多。驿站之间距离拉开,行路时常要赶时辰。”
“可见过什么不同的风物?”冯凝嫣问。
“有。”黎清愔应道,“过一处山口时,正逢集市。多是北来南往的商队,带着各地的货物。人声杂,口音也乱,倒比南地热闹。”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一点极淡的兴味,又很快收住。
“还有一段路,靠近河道。”她继续道,“水色却比南地清冷些。岸边多石少泥,连草色也显得浅。”
冯凝嫣听着,指尖轻轻落在案上,似在无意间描着什么节奏。“听起来,南北之别,倒不止在风物。”她道。
黎清愔看了她一眼,神色依旧平静:“人也不同。”
冯凝嫣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风自水面再起,拂动荷叶,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那几枝初开的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影映入水中,又被涟漪打散。
两人一时无言。
远处仍有世家女子三两结伴,笑语盈盈,或临水观荷,或倚栏低语。落在旁人眼里,这一方水榭中的两人,也不过是初识相投,借着赏荷之名,谈些来处与见闻。
言语温和,神情安静。
仿佛这一切,当真只是盛夏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相聚。
过了晌午,日光渐盛。
水面上的光已不再温和,反而被晒得晃眼。荷叶上的水汽蒸腾起来,连风也带了几分热意。虽不及盛夏最盛之时,却已让人隐隐生出几分心烦。
冯凝嫣收回目光,起身道:“外头热了些,进去坐吧。”
黎清愔随她而起。
二人由水榭入内,转过一道回廊,便进了内室。室中四角置了冰鉴,淡淡寒气缓缓散开,将暑意压下去几分。竹帘半垂,隔去直射的日光,只余柔和的光线落在案几与地面上,安静而清凉。
侍女送上新换的茶水,香气比方才更淡,带着一点清苦。
冯凝嫣坐定,袖口轻拢,语气也比外间更为舒缓:“中都夏日,若不借些外物,倒也难熬。”
黎清愔点头,目光在室内略作停留。她似是将这一处布置与方才水榭中的景致一并收入眼底,却并未多言。
片刻后,话题又慢慢续上。
冯凝嫣问了几句南地的雨季,黎清愔答得简略,却不失分寸。她说南地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往往一场过后,水气未散,夜里便又起风。屋舍多临水而建,久而久之,人也习惯了那样的湿重气息。
冯凝嫣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中都倒是干净些。雨少,天也高。”
“各有其势。”黎清愔道。
话语落下,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外头的蝉声隐约传来,被竹帘与墙壁隔去大半,只余断断续续的一点声响,更显得室中清寂。
黎清愔将茶盏放回案上,似是思索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我此行入中都,其实还有一事。”她语气依旧平缓,“不知冯姑娘可否相助。”
冯凝嫣抬眼看她,神色未变:“黎姑娘但说无妨。”
“听闻中都藏书阁典籍甚丰。”黎清愔道,“我在南地时便有所耳闻,此番既至,便有些想亲眼一观。”
她的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只是——”她微微一顿,“藏书阁向来只对皇室与国子监学生开放。其余人若要入内,需有人担保,且书不外借,只能在馆中阅览。每一层亦各有规制,不得逾越。”
她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静,却已将其中门槛说得清楚。
冯凝嫣听完,眼中似有一瞬的了然。
她并未立刻作答,只是轻轻一笑,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早已有了答案。
“黎姑娘倒是打听得清楚。”她道。
黎清愔神色未动:“不过是听人提起,略记在心。”
冯凝嫣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面一瞬,随后收回。
“我昔日在国子监读书时,常入藏书阁。”她语气平淡,却带着自然而然的从容,“如今虽已离监,但名册未除,出入仍无妨碍。”
她抬眸看向黎清愔,目光温和,却不失分寸。
“至于担保一事……”她略一停顿,“也不算难。”
室中一时静了下来。
黎清愔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一瞬间,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细微的专注。
冯凝嫣与她对视片刻,唇角轻轻一弯。
“若黎姑娘不嫌规矩繁琐,”她道,“改日我带你去一趟便是。”
窗外蝉声忽然清晰了一瞬,又很快被风压下去。
室内依旧清凉。
这一句话落下,仿佛只是顺理成章的一句应允,却也将两人之间原本尚留的一点距离,悄然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