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院在中都城外东南一隅。
不同于宫中森严,它更像一处被精心收束过的山水。高墙环合,却不显压迫,白墙在春日光下微微泛暖,墙内外种着成排的垂柳,枝条新发,细长柔软,随风低垂下来,将院落与外界隔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界限。
正门并不张扬,朱漆褪了些艳色,只余沉稳。门外设有常驻的内侍与守卫,衣饰整肃,却不似宫禁那般森严。来往的马车停在外侧,由人引入登记,既有规矩,也留出几分世家往来的余地。
这里本是皇家别院之一。
盛夏时节,满池荷花铺开,接天映日,是帝后与宗室避暑赏荷之地。只是除却宗室入驻之时,其余时日,清荷院是对中都世家半开放的,既是恩赏,也是一种无声的约束。
此时春意方深,池中水面尚空。
大片的水域被引自外河,水色清透,偶有鱼影掠过。荷叶才刚露头,一点一点探出水面,嫩绿尚浅,尚未成片。远远望去,水面显得宽阔而寂静,仿佛还在等待什么。
廊道沿水而建,曲折回环。檐角微翘,青瓦压着细细的光,行走其间,脚步声被木板吞去,显得格外轻。几处水榭临池而立,纱幔低垂,内设矮案与软垫,既可小坐品茶,也可远望水面景致。
院中侍从不多,却分布得恰到好处。
有人守在入口,有人立于廊角,也有人隐在树影之后。远看似闲,近看却各司其职。这样的布置,使得清荷院既不像完全开放的园子,也不似严禁外人的宫苑。
今日并无宗室入驻。院门外停着几辆世家马车,车饰各有不同,却都收敛了锋芒。来往的女子衣着雅致,言笑轻浅,在侍从引领下入内,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寻了去处。远远看去,不过是春日里的一场寻常出游。
风自水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拂过新生的荷叶,也掠过廊下行人的衣角。
一切都显得从容而平静。仿佛这里只是中都城外一处供人消遣的别院。
而那尚未盛开的荷,与被水面掩住的深处,一样安静地伏在那里,未曾显露半分。
冯凝嫣到得早。
她的车并未停在正门最显眼处,而是略偏一侧。下车时也未惊动太多人,只由贴身侍女引着,从侧廊入内。守门的内侍远远见了她,神色微微一肃,随即低声吩咐几句,原本候在门前的几人便各自散开了些。
她一路行至水榭深处,选了临水的一处坐下。
那一片水面开阔,四下少人来往,视线却极好。廊影与柳影交叠,将这一角半遮半掩。她没有立刻落座,只是站在榭边,目光在水面停了一瞬,又转向来路。侍女在她身后垂手而立,另有两人分立在廊道转角,看似寻常,却将进出的路径尽数收入眼底。
她并未刻意张扬,但她在的地方,便自然而然被清出了一层无形的空隙。
不多时,院门处又有一辆马车停下。
车饰素净,不带明显的世家标记。黎清愔从车上下来时,衣摆落地极轻,她只带了一名随从,站定之后,目光在门前略作停留,就这一瞬,已将周遭形势看了个大概。
守门的内侍尚未来得及上前,一名早已候在侧的侍女便已迎了过去。
她行礼得体,语气温和,却没有多余寒暄,只低声道明来意,随后微微侧身,引出一条并不经过主道的路径。
黎清愔没有多问。
她将目光从门前那些尚在等候引入的世家女子身上收回,转而落在那侍女所指的方向,稍一停顿,便顺着她的引导入了院中。她的步子不疾不徐,神情平静,仿佛这一切本就应当如此。
那条路径较为安静,廊道转折处多,几乎避开了人群。
一路行去,偶有侍从远远看见,皆低头让开,没有人出声询问。水声渐近,风从开阔处吹来,带着些许湿意。行至一处转角时,视野忽然开阔,大片水面铺陈开来,几片初生的荷叶静静浮在水上。
再往前,便是那处水榭。
冯凝嫣已在那里。
她立于榭边,身形被廊柱与纱影分割出一段柔和的轮廓。听见脚步声,她侧过身来,目光与来人相接,却没有立刻上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风从水面掠过,带动纱幔轻轻一动,光影在她们之间晃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稳。
冯凝嫣先一步向前。她在廊边停住,微微一礼,动作从容而克制。
“冯小姐。”黎清愔随之回礼,衣袖轻落,神色平静。
“黎二小姐。”一声应答之后,彼此的分寸便落定下来。
两人并肩入榭而坐。纱幔半垂,将外间的喧声隔开些许。盛夏的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淡淡水气与初开的荷香,虽不浓,却已隐隐可闻。
池中已有零星荷花绽开。
花色尚浅,花瓣薄而新,点缀在大片舒展的荷叶之间。日光落在水面上,被叶影切碎,随着风轻轻晃动,连带着那几枝初荷也微微摇曳,像是还未完全适应这季节的热意。
冯凝嫣执壶为她斟茶,茶水清亮,在杯中微微泛光。
“今年的荷开得早。”她抬眼看向水面,“往年要再过些时日,才会有这样的景。”
黎清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片刻后轻声道:“南地的荷更盛一些。水多,气也重,往往一开就是满池。”
“那想来气味也更浓。”冯凝嫣道。
“是。”黎清愔点头,“一到盛时,风里都是荷香,连夜里也散不去。”
冯凝嫣微微一笑,将茶盏推到她面前:“中都倒清淡些。风多,散得也快。”
黎清愔接过茶盏,指腹贴在杯壁上,温度刚好。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味清润,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荷香压得更轻。
廊外有女子笑声远远传来,又被风带散。水榭之中却仍安静,只余水声与偶尔掠过的风。
冯凝嫣将目光从荷上收回,看向她:“黎姑娘一路自南而来,行程不短。路上可还顺利?”
黎清愔略一停顿,像是在回想什么,随后才开口:“还算平稳。南地水路多,前半程多是乘舟。入了北境,才换了车马。”
她语气平淡,却不空泛。
“水路行得慢,却稳。”她续道,“沿途多小镇,临水而建。早晚都有渔火,人也安静些。”
冯凝嫣静静听着,没有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