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水气清润,荷叶新展,风一阵一阵从湖面拂来,将暑意压在一个尚可忍受的边缘。
而在这片清静来临之前,宫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藏书阁向来清寂,层层书架高叠,窗棂半掩,光从外头斜斜落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温淡的影。空气里有纸页与旧木的气息,安稳,却也让人不自觉地收敛声音。
太子梁怀瑜站在书架之间,手中随意翻着一卷书,神色看似专注,实则并未真正看进去多少。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才略微抬眼。
冯凝嫣进来时,连衣袖都带着一点风。
她没有让人通报,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来去,也像是知道只有太子殿下在里面,所以无需通报。见他站在那里不吱声,冯凝嫣先是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随即笑了一声,语气不轻不重。
“太子殿下倒是清闲。”太子二字被她咬的格外的重
梁怀瑜将书卷合上,神情未变,却也没有掩饰那一点被打断的无奈。
“你若是来找书,大可让人送去,不必亲自走这一趟。”
冯凝嫣走近两步,在他对面停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书倒是不急。”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带了点刻意的意味。
“我只是来问问……”
“殿下昨日挑侧妃,挑得如何?”
话一出口,藏书阁内的空气似乎轻轻一顿。
太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有立刻接话。
冯凝嫣也不急。
她就那样看着他,神情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好像根本就不在乎就问题的答案,只是非要问这一句,寻太子殿下的不痛快。
“怎么?”
她眉梢微挑。
“是选中了,不好意思说?”
太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书放回架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了点无奈。人也顺势像冯凝嫣靠去。
“我心向谁,太子妃不知道?”
这话一出,冯凝嫣反而笑了。那笑意不带半分恼意,只是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民女自是不知的。”她说。“可殿下不说,我总是要问一嘴的。”
她说这话时,神情轻松,甚至带着一点故意找茬的意味。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只是两人之间惯有的来回,明知无事,却偏要拿来逗一逗。
“本殿下自然是只有你这一位太子妃就够了。”梁怀瑜如是说道,于是看到本来离他还有一些距离的人,又挪了一步回来
“满意了?”
“还行。”
冯凝嫣应得随意,像是这一局已经结束。她随手从一旁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却没有看进去,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抬头看他。
“对了。”她语气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我与黎二姑娘说的话,好听吗?”
这句话落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我知道你听见了”的意味。
太子的手指在书脊上微微一顿。他看着她,没有否认。
冯凝嫣便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原来真在。”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早就猜到。“也不知你们听了多少。”
太子这才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分寸。
“该听的,听到了。”
“那不该听的呢?”冯凝嫣追问。
太子看了她一眼。“那自然是……也听到了。”
这一句落下,两人之间反而都笑了。没有尴尬。反倒像是把某种本就心照不宣的事情,轻轻挑明了一点。
冯凝嫣将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恢复了几分正色,却仍旧不重。
“那殿下听完,有什么感想?”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深了一分。
“你既然问……”他说。“那你心里,难道没有数?”
冯凝嫣没有否认。她只是轻轻一笑,没有再追问这一点。
黎家的这位二小姐,看起来娴静,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像是非常熟悉宫中种种情况一般,礼仪挑不出错,言语也无错,就连那些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的某些“心照不宣”的事情,那位黎二姑娘也是无需点拨的。
……
“梁怀瑜,按照我现在的身份,我本不该多问,但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一次冯凝嫣之间叫上了太子殿下的名讳,在她知道太子的身份后,这还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
“那位……昨日选了谁去青州?”
藏书阁内的光线悄然挪动了一寸。窗外有风掠过树梢,叶影轻轻晃在窗纸上,将原本静止的光影拉得微微起伏。书架间的空气依旧安稳,却在无声之中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流动感。
她将方才那句话说完之后,指尖还停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层略显陈旧的封皮,像是在把话的余味慢慢收回去。她的目光落在架上的书卷之间,看似随意,却并未真正聚焦在哪一册上。
“父皇还没定下来。”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所以梁怀瑜答得很快。只是他看着眼前的人却是皱起了眉头。
他一直都知道冯凝嫣聪明,也一直知道她心里不只有他,更有寻常百姓。在四境九家来中都前,他们就有讨论过有关父皇对四境九家的制衡与后面的动向,只是那是冯凝嫣好像还没有这么苦恼。
为什么呢。
梁怀瑜想不明白,就像他有时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他坐上了这个太子之位。明明他弟弟更聪慧,只是因为他是嫡长子吗?后来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