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此
只是他不愿看眼前这个姑娘,为了这些烦心事苦恼。于是梁怀瑜伸手抚上她的眉间。
“不必苦恼,天塌下来都有我这个太子在呢。”
冯凝嫣没有立刻说话。她被他指尖轻轻抚过眉间,那一点力道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却没有避开,只是抬眼看他。
灯火在殿中晃了一下,落在梁怀瑜的侧脸上,将他眉眼映得分外温和。这样的神情,她并不陌生,从前他还是世子时,常常也是这样,带着几分不设防的笑意,与她在廊下说话,谈山河,谈百姓,谈那些与权位无关的事。
那时候的他,是轻的。
而如今,他坐在太子之位上,连这样一句“天塌下来有我”都说得理所当然。可她却忽然看见,那理所当然之下,并不是无所不能,而是不能退。
她看着他,眼中情绪微微动了一下,却很快又归于平静。
“殿下总是这样说。”她声音不高,像是顺着他的话,却又不完全认同,“可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担的。”
梁怀瑜微微一顿。她这句话并不锋利,却像是恰好落在他心里最不愿触及的地方。他没有收回手,只是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牵住了。
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这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担的,也知道所谓“太子”,不过是被推到最前面的人。他生来在这个位置,从未真正有过选择。
甚至他也未必是最适合的人。这个念头,他很少细想。想了,也不会说出口。
“可我在这个位置上。”他低声道,语气仍旧温和,却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沉,“不担,也不行。”
冯凝嫣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软弱。虽然偶尔不着调的不像个太子,像个孩子,可那也只是在她面前。
他只是从未拥有过“可以不去承担”的权利。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是世子时,有一回两人在国师府后院。他靠在廊柱上,半是玩笑地说过一句,
“若有一日不用入朝,我倒想去南边看看水路,听说那里的百姓靠河而生,四季都不同。”
那时她只当他随口一说。如今再想,那或许是他少有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念头。
她的目光慢慢柔了下来,却没有变得轻松。
“殿下,”她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把话说完。
她本来想问: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个太子。
可这句话,她不能问。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有些位置,一旦站上去,就没有退路。更何况,
她当初点头应下这桩婚事,本就不是因为他只是“梁怀瑜”。更是因为他是太子。
她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梁怀瑜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着她那一瞬的迟疑,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甚至有些无奈。
“你是想问,我想不想做这个太子,对吗?”
冯凝嫣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是将手慢慢收回,袖口垂落,掩住了方才那一点温度。
“想不想,其实没有什么分别。”他说,“从我父王变成父皇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定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冯凝嫣却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可她却无法开口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风从窗外掠过,灯影微晃。
冯凝嫣看着他,忽然轻声道:
“殿下。”
“嗯?”
“若有一日,这天下真的需要你,那你就去做。”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极清醒的坚定,“但若不是因为天下,而只是因为位置……”
她停了一下,抬眼直视他。“那殿下至少要知道,你本可以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得像是落在两人之间,再无处可避。
梁怀瑜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懂他。
她看见了。
不是看见他的身份,而是看见了他被身份困住的那一部分。
而偏偏,这也是他最不愿让任何人触及的地方。
可她还是说了。也只有她会说。
他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
“凝嫣。”
“嗯。”
“有时候我倒希望,你不要这么聪明。”
冯凝嫣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安静而清明。
因为她知道,她既然选择站在他身边,就不能不看清这一切。
而他也一样。
这一局,从来就不是两个人的情事。
而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