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殿下面前，总要多几分分寸。”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回敬。

梁怀瑾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这句，只抬手示意她坐。

黎清愔走到案前坐下，动作从容。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确认这间包厢的气息与布置。

梁怀瑾看着她这一连串不紧不慢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倒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

黎清愔将茶盏放下，语气淡淡：“小春楼的茶，比外头干净。”

一句话，说得不轻不重。

梁怀瑾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却没有追问，只是笑意更深了一点。“那看来，我选的地方，还算合你心意。”

“殿下本就不会选错地方。”黎清愔回得从容。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收回。气氛并不紧张，却始终绷着一根细线。

黎清愔没有再绕。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敲，像是在定一个开口的节奏。

“不知道三皇子殿下今日约我是何事？”

她抬眼，看向梁怀瑾。

梁怀瑾却只是笑了笑，然后缓缓开口说了句不太正经的话。“当时离开南地的时候我说了，你来中都我定然是要好好招待你的。当时还希望着黎二小姐不要不理我这位朋友。”

黎清愔看着面前这个人，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的。

“说正事。”

于是梁怀瑾也只好结束这一段无关的内容，连坐姿也端正了不少。“二小姐想知道什么。梁某一定知无不言。”

“三洲朝会。”于是黎清愔也没有一句废话，说出了本次最要紧的事情。

梁怀瑾原本倚在椅背上，此刻略微坐直了一些，像是对这个话题并不意外。

“你倒是开门见山。”

“殿下也不喜欢旁敲侧击。”黎清愔语气平稳。

梁怀瑾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说吧，你想问什么。”

黎清愔没有犹豫，声音清晰而冷静。

“羽族和鲛族来使。”

她微微停顿了一瞬，补上一句“还有，中都的应对。”

这两个问题，一层压着一层。

梁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像是在衡量她问这些的分寸与底气。

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

“问我之前你一定也有自己消息吧。羽族这次来的人，不一般。”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先前低了一点。“名为使臣，但那人本身，在羽族中地位不低。不是来走过场的。”

他说完，看向黎清愔。

黎清愔没有插话，只是微微垂眼，像是在将这句话拆开来细细咀嚼。

梁怀瑾指尖轻轻转动茶盏，又补了一句：“换句话说，他们是来谈条件的。目前连父皇都猜不出羽族的意图。”

黎清愔这才抬眼：“不是来示好的？”

“不太像，我有问过国师，羽族带来的白衣翎卫是什么地位。国师只告诉我那是羽族的神殿一脉，并不是羽族的皇族护卫。”梁怀瑾回。

这样的回答到是在黎清愔的盲区了，无论是作为黎清愔的她还是黎挽笙的她，对于羽族的了解更多的都是皇族一脉。有关羽神殿的内容，多年来都被羽族保护的很好，很少有东西流传出来。

“中都的藏书阁可有记载？”

“已经派人去找了，如果有相关的内容我会告诉你。”梁怀瑾也不藏着，毕竟他也对羽族的神殿这一脉很是好奇。

黎清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在这一点上深问，而是转向第二个问题。

“鲛人族呢？”

梁怀瑾唇角轻轻一扬，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一句。“鲛人族，比羽族更有意思。”

他将茶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语气压低了几分。

“他们带了公主。”

黎清愔神色未动。梁怀瑾看着她，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随后慢慢补上下一句

“也带了一位王子。”

这一句话落下，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果然。

黎清愔的指尖在案面上停了一瞬。很细微，却没有逃过他的眼。

“宫中并没有适龄的公主。”她开口，语气已然明了。言下之意却是两个人都明白的。

包厢内一片安静，茶香已淡，窗外的喧声隔着楼层与帘影，显得模糊而遥远。黎清愔垂着眼，指尖停在茶盏边缘，神色看似平静，思绪却已将方才的言语一层层拆开，又重新拼合。

她先从最明面的地方开始。宫中无适龄公主。

这本不是问题，却在此刻成为所有问题的起点。联姻若以“公主出嫁”为前提，而中都没有可用之人，这条路本该天然阻断。可偏偏，鲛人族仍旧带来了公主。这说明他们并未将“中都是否有公主”视作决定性条件，而是认定。即便没有，也可以被“造出来”。

念头到此，她的思路便自然往下延伸。鲛人族此行，不止带了公主，还带了一位王子。

若两位皇子中有人愿意迎娶公主，那么一切顺理成章，联姻成立；但若无人应允，这场示好便会当场失衡。对于鲛人族而言，这种失衡意味着在三洲朝会中的主动权旁落，他们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局面。因此，他们提前准备了第二条路径。

既然“公主嫁不进来”，那便让“王子来尚中洲的公主”。

这样一来，无论局势如何变化，联姻的主导权始终掌握在他们手中。这一步棋，不是退，而是转，是将被动局面重新拉回可控范围。

她的思路在这里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推。

可问题在于，中都没有人可嫁。唯一的公主尚在稚龄，这一点决定了“尚公主”这条路，在表面上同样行不通。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说明另一件事，中都若要接这一局，就必须人为地补出这个“缺口”。

她突然回想起昨日牡丹宴上，最后就算两位皇子都没来，皇后娘娘也不算太失望，好像她一早就知道两位皇子不会来。若是这样，这牡丹宴还有办的必要吗。

没有。

所以一定还有第二层的一定要办这牡丹宴的意义。

灯火、花影、言笑、才艺，看似围绕的是皇子择偶，实则所有标准都在悄然指向另一种筛选：出身必须足够体面，名声必须干净无瑕，家族必须可控、可牵制、可交换。

这些条件，未必是为“皇子妃”准备的。

却极适合一个身份——可以被册封的“公主”。

更何况，哪一家对这牡丹宴最为重视，必然也意味着，他们想象中都的皇族靠近。那也就意味着更好掌控。世家不过时少了一位小姐，却多了一个公主。

只要有这个前提，一道旨意，便可完成身份的重构。贵女入宫，不是为嫁，而是为被“改名换姓”，再送出中都，成为维系两族关系的纽带。

她的思路至此已经闭合。

牡丹宴，从来不只是宴。

那是一场筛选。筛的，是谁适合成为皇子妃；更是谁家愿意靠近中都皇室。

她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再往深一层，她想到那位被刻意隐藏的存在——鲛人族的王子。

连九家都没有得到消息，说明这一步被压得极深。越是隐藏，越说明其分量不轻。那位王子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鲛人族并未完全将筹码放在“公主”之上，而是在同时准备另一种更主动的可能。

换言之，这不是一场单向的求和，而是一场双方都在预留余地的博弈。

羽族来使不简单，是来谈条件；鲛人族双线并行，是不愿失势；中都放出选妃，是在预设补位。

三方各自为局，没有一方真正被动。

她的思绪在这里慢慢沉下来。

若真有一位贵女被选中，被册为公主，被送往他族，那在世人眼中，她或许是“得选之人”，是荣耀，是抬举，是一步登天。

可无人在意那位公主是否愿意远嫁她洲。

在这盘棋里，从头到尾都只有利益的纠缠。

她的目光微微抬起，落在窗外远处的街市。

人声如常，烟火不息。

这座城不会因为任何一枚棋子的去向而改变节奏。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黎清愔沉默了一瞬。她的视线落在茶盏上，像是在看水面上那一圈极轻的涟漪。

梁怀瑾见她久久不言，必然是想通了其中关窍。便也不催促她，只抬手新添了一盏茶。

茶水落入杯中，发出极轻的声响。惊醒了黎清愔。

“你们选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