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散后,宫道之上渐渐热闹起来。各家女眷在宫人的引领下依次出宫,车驾停在宫门外,灯影摇曳之间,人声低低,却带着一整日未散的余温。
冯凝嫣与黎清愔一同从园中出来,步子不疾不徐。两人之间的气氛,比起先前初识时已多了几分自然与松弛,不再只是试探与权衡,反倒像是各自心中都有了分寸。
走至一处稍显安静的回廊转角,冯凝嫣便停了下来。
“黎姑娘。”她开口,声音温和,“方才说的事,不知你可还记得?”
黎清愔看向她,微微点头:“记得。”
冯凝嫣轻轻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却不显得刻意:“过几日天色正好,我想邀黎姑娘一同出门走走。中都虽不比南地自在,但也有些地方,值得一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让这邀请更自然些:“正好,也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是邀请,也是示好。
黎清愔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随即应得干脆:“好。”
没有多问,也没有推辞。
冯凝嫣似乎早就料到她会答应,眼中笑意微深了一分。
“那我到时派人去黎府递帖子。”她语气轻缓,“黎姑娘只需等消息便好。”
“好。”
两人相视一笑,便算是定下了这桩约。
再往前走,宫门已近,人流渐多。各家女眷陆续上车,随行的丫鬟婆子忙着收拾与照应,气氛比园中更添几分烟火气。
“那我便不多送了。”冯凝嫣停在一处灯下,向黎清愔微微颔首,“改日再见。”
“改日再见。”黎清愔回礼。
冯凝嫣转身离开,衣袖在灯影中轻轻一晃,很快融入了人群之中。
黎清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宫门外灯火连成一线,车马渐次而出。夜色深了,人声却未散尽,各府女眷在宫人引引之下依次登车,偶有寒暄之声,在风里被拉得很轻。
沈轻意已在黎府车前等候多时。
她向来掌中馈,出入安排一向利落,此刻车马、随行之人都已妥当,只等黎清愔一人。方才在宴中与那位秦夫人的一番交谈,她心中隐约有些猜测,却始终缺了一处关键,未能串联起来。
正思量间,黎清愔已从宫门内走出。
“嫂嫂。”
沈轻意抬眼,见她安然,神色便松了几分:“出来了便好,人多,我还怕你被人绊住。”
“无妨。”黎清愔语气温和,“和冯姑娘约了过几日出门,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沈轻意点头,正欲同她上车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道从容而清晰的声音。
“黎姑娘。”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灯影之下,一人缓步而来。衣着素净,却自有气度,眉目温润中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从容——正是方才在宴中与沈轻意交谈过的秦夫人。
沈轻意眼神微动,还未来得及开口,身旁的黎清愔已先一步出声。
“师姐。”这一声不高,却极清楚。
沈轻意一瞬间愣住,目光在两人之间落了一转。
师姐?
秦玉华听见这一声称呼,唇角微微一弯,像是早有预料:“总算肯认我了?”
语气轻轻带笑,却不见生疏。
黎清愔神色平静,只道:“宫中不便多言。”
这一句已将分寸交代清楚。
沈轻意站在一旁,心中原本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忽然被这一声“师姐”牵住了线头。
她看向秦玉华,目光比先前多了几分审视与思量。
黎清愔这才开口,将话接了下来,语气平稳:“嫂嫂,这位是秦夫人,秦玉华。”
她略顿了一瞬,补了一句
“你知道的我在慈济堂有位师傅,秦夫人便是我那位师傅的女儿。”因着还在宫中,黎清愔就没有把罗裕的名字说出来。
沈轻意心中一动。
她掌家已久,对各方人事往来本就敏锐。几乎是在这一句话落下的同时,她便想起了一个名字。
“慈济堂的罗大夫……”她低声开口,像是在确认。
黎清愔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正是。”
这两个字落下,事情便彻底明朗了。
罗裕。
南地慈济堂的罗大夫。
而秦玉华,是他的女儿。
秦夫人是代表罗家来参加宫宴的,在观罗裕与秦玉华的样貌,沈轻意又怎能不明白,压下心中的惊异。
难怪。
难怪秦夫人会在宴中与她多说几句,甚至有意无意替她解围。
原来这其中,本就隔着黎清愔这一层关系。她看向秦玉华,神色比先前更为郑重,也更为温和。
秦玉华亦不避讳,顺着这层关系,语气从容地开了口:“家父在南地,多承黎家关照。”
她说得客气,话却分寸极好。既点明了关系,又不显得刻意亲近。
沈轻意听了,立刻回礼,语气同样谦和得体:“秦夫人言重了。南地往来,本就是相互照应,谈不上什么关照。”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更缓:“倒是罗大夫医术高明,黎家也多有仰赖。”
这一来一回,礼数周全。
既认下了情分,又不落人情债。
秦玉华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却未再多说什么,只轻轻一笑,将话收住。
夜风拂过,宫门前的灯影微微晃动。
黎清愔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往来,并未插话,只是静静看了一眼秦玉华,目光中带着一点旁人难以察觉的安定。
有些关系,说开了,反而更清楚。
“时辰不早了。”秦玉华开口,语气恢复了寻常的从容,“我也该回府了。”
沈轻意点头:“改日再叙。”
黎清愔也道:“师姐路上小心。”秦玉华应了一声,未再停留。
三人之间的这一段交谈,短暂却分明。
该明白的,都已明白。车帘被掀起,沈轻意与黎清愔一同上了车。
车轮缓缓转动,宫门外的灯火一点点被抛在身后,夜色沉静下来,只余下隐约的车声,向远处延伸而去。
……
第二日近午时,城中最热闹的街市已然人声鼎沸。
小春楼外车马不绝,朱檐高挑,金铃随风轻响。楼中丝竹隐约,笑语与杯盏之声交错而起,既是烟火之地,却又因来往之人身份各异,多了几分看不见的分寸与规矩。
黎清愔下车时,并未多看四周,只将帷帽略微压低了几分。
迎客的伙计像是早得了吩咐,只略一打量,便恭敬地侧身引路:“姑娘这边请。”
她没有多言,随人一路上楼。
一层喧闹,二层稍静,到了三层,声音便像被隔开了一般。走廊铺着厚毯,脚步声被尽数吞没,门窗半掩,偶有低语,却再无外头那种张扬的热闹。
伙计在最里侧的一间包厢前停下,轻轻叩门。
“公子,客人到了。”
门内静了一瞬。“进。”
声音不高,却是熟悉的声音。
伙计退下,黎清愔自己推门而入。
包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窗扇半开,正对着街市的一角,既能看见外头来往人流,又不至于被人窥见。案上已备好茶水,香炉中一缕淡烟袅袅,气息清冷,不似寻常酒楼的甜腻香气。
梁怀瑾坐在窗边,手中正把玩着一只白瓷茶盏,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她,目光先是在她帷帽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一笑。
“你倒谨慎。”
黎清愔反手将门关上,才抬手摘下帷帽,放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