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郡主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回廊尽头,连带着追逐她的宫女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原本被她搅得热闹的气氛忽然沉了下来,像是风过之后的水面,浮光散尽,只剩一片安静。万菊园深处花影摇曳,远处斗宝的人群声也隔了一层似的,隐约而不真切。
一下子,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冯凝嫣指尖还停在茶盏边缘,却迟迟没有端起。她向来在众人之中从容得体,可此刻却莫名生出几分不知从何开口的局促,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六岁,眉目温和,气质清静,可那份从容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反倒让人不自觉地收敛心思。
而黎清愔则是在小郡主离开之后,才真正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看得不动声色,却极为细致,从衣饰、言行,到方才在众人之间不动声色地稳住局面,再到那一句句看似温和却恰到好处的话语。
国师之女。
这个身份,在她“上一世”并不存在。
那便意味着——中都的局势,已经与她记忆中不同了。
她心中掠过这一点,却没有表露分毫,只是将视线微微收回,语气温和而自然地开了口。
“冯姑娘,可是从小生活在中都?”
声音不高,像是随意起了个话头,却恰好打破了沉默。
冯凝嫣一愣,像是被人从思绪里轻轻拉了出来,随即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意,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松弛:“也不算是吧,从前跟随父亲隐居在山中,来了中都之后,大部分时间也都是随着父亲待在国师府。”
她说得不紧不慢,真假参半,却听不出破绽。
这句话落下,反倒让黎清愔微微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这位在贵女之中隐隐有领头之势的姑娘,应当对中都的一切极为熟悉,可如今听来,却似乎与她想象中不同。
“倒是出乎我意料。”黎清愔语气温和,“我还以为,冯姑娘应当很了解中都风物。”
冯凝嫣轻轻一笑,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在思索措辞,才缓缓开口:“黎姑娘不必感到意外。国师这一职位,说来尊崇,可也正因如此,我父亲行事一向谨慎。”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透露。“如今中都局势,与从前不同了。”
黎清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冯凝嫣见她没有追问,反而更确定了几分,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得还要沉得住气。
她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像是在闲谈,却句句都落在关键之处。
“明景帝晚年之后,朝中权柄几经更迭,如今陛下虽稳坐中枢,但几方势力仍在暗中角力。丞相一脉、世家旧族、以及近几年崛起的边军势力……彼此之间,并非表面那般平和。”
她轻轻抬眼,看向远处仍在收尾的斗宝场面。
“像今日这样的宴会,看似赏花,其实也是在看人。”
黎清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赵月珂方才所在的位置,神色没有波动,却淡淡道:“丞相之女,确实出手不凡。”
“赵月珂代表的,从来不只是她自己。”冯凝嫣语气平静,“她背后是整个相府,而相府如今在朝中的分量……不轻。”
她说到这里,又微微一笑,像是将话锋收住了几分。
“至于你们南地世家……”她顿了顿,看向黎清愔,“这一次入京,本就不只是赴宴这么简单。”
这句话落下,空气像是微微一紧。黎清愔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反而轻轻应了一声:“看来冯姑娘虽不常出府,却知晓的事情不少。”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冯凝嫣听出来了,却并不回避,只是笑了笑:“耳濡目染罢了。更何况……”
她稍稍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却又不像全是玩笑。
“如今三皇子选妃在级,有些人自然是坐不住的。”
她没有直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黎清愔看着她,目光终于多了几分认真。
这个姑娘,不只是聪明。她还在试探她。
而冯凝嫣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在四境九家里南地黎家势力极重,而这位黎二小姐,在她与太子殿下的谈话里她无意得知,竟然是三皇子格外看重之人。真是有趣。
于是她语气微微一转,重新变得轻松了些。
“不过这些事情,说来无趣。”她笑道,“比起这些,我倒更好奇南地。”
“听闻南地风气开放,女子也可随意出行游玩,可是真的?”
黎清愔听她转了话题,也顺势收了锋芒,语气温和下来:“确实如此。南地山水多,商路也通达,世家女子虽有规矩,但并不拘在府中。”她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什么,眼中多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若是春日,常有结伴出游之事。”
冯凝嫣听得眼睛一亮,这次倒是真心的兴趣:“那倒是比中都自在许多。”
她轻轻叹了一声,又半真半假地道:“中都规矩多,女子出府需层层通禀,稍有不慎,便要被人议论。”
黎清愔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淡淡道:“各有利弊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终于不再紧绷。
冯凝嫣见时机差不多,便顺势开口,将话题落回自己原本的目的上。
“不过,中都有些地方,我还是知道的。”她语气温和,“若是黎姑娘不嫌,不知过几日,我是否有幸邀你一同出门走走?”
这句话说得自然,却带着明确的邀请意味。
黎清愔微微垂眸,似是在思考,实则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若能借此机会接近国师府,也未尝不是一条路。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落下,两人之间原本若有若无的试探,便算是有了一个暂时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