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我看完了。”

黎清愔将纸条收进袖中，神情已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她低头看向小郡主，那一点极浅的笑意也随之收敛，只余下温和。

“那就好。”小姑娘却显得格外满意，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差事。她一把拉住黎清愔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人拒绝，“走吧，我带你看花去。我可是知道这次牡丹宴最好看的牡丹最在哪儿。”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已经牵着人往前跑去。黎清愔没有挣开，只是顺着她的步子走。她的步伐依旧从容，与小姑娘的轻快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一动一静，却并不违和。

她们从人群中穿过。

原本各自交谈、各自观花的贵女们，目光渐渐被牵引过来。最初只是落在那位新亭郡主身上，带着几分熟悉的纵容与顾忌；可很快，那些视线便顺着她的手，落在了她身后的人身上。

像是水面被轻轻拨开，一圈圈扩散。“郡主后面那人是谁？”有人压低声音问。

“南地黎家的二小姐，黎清愔。”有人答。

这名字一出，便有几分细微的停顿。“黎家不是有两位小姐么？怎么只来了一位？”又有人问，语气里带着不掩的好奇。

“黎家大小姐随朝武侯出征边疆了。”另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接了上来，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诮，“这回入京的，是黎小将军与二姑娘。连这点消息都不知道，也敢来万菊园？”

那话说得不重，却足够让人难堪。

被点名的那位中书舍人家的女儿面上一白，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轻轻截住。

“好了，白媛。”那女子开口时语气不急不缓，像是随意一句，却将气氛压了下来，“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事事打听周全？”

这话看似圆场，实则已分出轻重。毕竟未来的太子妃都发话了，众人必然是要给些面子的。

“知道了，冯姐姐。”白媛立刻收声，神情也跟着敛了下来，只是眼底仍压着一点不甘。她侧过头，冷冷扫了那五品官家女子一眼，后者已下意识退了半步，连视线都不敢再对上。

白媛见状，这才转回头去，神色恢复了几分从容。只是心中仍有一丝不快，她堂堂礼部尚书之女，竟要为这种人被点一句名。

她没再开口。而站在她前方的那位女子，却并未回头看这一切。

冯凝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极淡的月白衣，衣料轻薄却不失质感，几乎没有多余的纹样，只在袖口与领缘用银线压出细细的云纹。发饰亦简，只一支白玉簪，连垂坠都极轻。整个人立在那里，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争艳”的意味，却反而更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分寸。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

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

新亭郡主牵着黎清愔，几乎是一路穿过人群。那小姑娘不避人，走得随性，而她身后那人却始终步子不乱，衣袖微动之间，将所有落在身上的目光都承了下来。

冯凝嫣看了一会儿，才缓缓移开视线。

她没有问“那是谁”，也没有再去确认。

南地黎家，她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她的目光在那抹青绿色的身影上停留的那一瞬，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久了一点。

片刻之后，她轻轻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转而继续听身侧之人说话。语气温和，神情平静，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人群之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次看见。

……

新亭方才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带她去看“最好看的花”，结果却没有往那人声最盛的花圃深处去，反倒牵着黎清愔的手，绕开了主路，从一旁的回廊穿出，拐进了一处略显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四周被低矮的花墙围着，远处喧闹的人声被隔开了几分，只余下风过枝叶的细响。这里并没有外头那般铺陈华丽，花也不算多，甚至显得有些寻常。

新亭却像是寻到了宝一般，拉着她停在一丛花前，踮着脚指给她看，语气里满是得意：“给你看，我觉得这次宴会上最好看的一朵花。”

黎清愔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是一朵寻常的1牡丹。花开得端正饱满，层层花瓣舒展，却并不稀奇，这样的品相，在百花园中随处可见，甚至算不上最引人注目的那一类。

她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的小姑娘，语气温和了几分：“为什么觉得它最好看？”

新亭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随后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没有人喜欢它，只有我喜欢它，所以它就是最好看的。”

她说得认真，甚至带着一点点小小的骄傲，仿佛这“只有我喜欢”，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黎清愔听着，眼中不由多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所以，是因为郡主喜欢，”她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语气轻缓，“它在新亭眼里，才是最好看的。”

“对！”小姑娘立刻点头，像是终于有人完全理解了她的想法，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抓着黎清愔的袖子晃了晃，“还有，黎姐姐你可以不叫我郡主吗？你能不能像堂兄一样，叫我新亭？”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亲近。

黎清愔看着她，略微一顿，随后点了点头：“好。”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那新亭，我们也该回去了。”她轻声道，“不然一会儿皇后娘娘该找我们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已经从花上收回，落在院外的方向。她们这一来一回，已过了两三刻钟，前院的宴席，应当也差不多开始了。

新亭虽有些不舍，却也知道分寸，点了点头：“那好吧。”她重新牵住黎清愔的手，两人便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去。

从偏院走回主园，喧闹声一点点重新涌入耳中。人声、笑语、衣袂相触的轻响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层无形的帘子，被人从外掀开。

万菊园中，原本散开的贵女们此时已渐渐聚拢。

花还在赏，可真正的重头戏，已悄然换了。

有人将各自带来的珍玩一一取出，或陈于案上，或托于掌心，彼此比看、议论，笑语之间暗藏锋芒——这是中都赏花宴上从不缺席的规矩，名为赏花，实则斗宝。

而在这一片人群之中，最显眼的那一处，已经被推到了中央。

冯凝嫣被请到了正中的位置坐下。

她本不欲出这个头，可几番推辞无果，最终还是被众人半推半就地安置在了主位之上，说是“不过做个见证”，语气轻松，分寸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衣袖轻垂，神情依旧温和从容。

在她左手边，是丞相之女，赵月珂。

新亭原本还拉着黎清愔往前挤，走到人群边缘时，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往她身边靠了靠。

她个子本就不高，这样一贴过来，说话时便自然带了几分要“偷偷讲”的意味。

“黎姐姐，你看那边。”她伸手指了指人群中央，却没有大声嚷嚷，而是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给她介绍起来。

“坐在中间那个，就是冯姐姐，冯凝嫣。”她说到这里，语气明显认真了几分，“她是国师大人的女儿，平日里连父皇都很喜欢她的。”

小姑娘顿了顿，又像是觉得这种说法还不够清楚，索性更直接了一点：“而且她已经定下来了，是要做太子妃的。”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避讳，仿佛这本就是人尽皆知、无需遮掩的事情。

黎清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中央，冯凝嫣端坐不动，衣色清淡，神情从容，像是与这场热闹有着天然的距离，却偏偏又被推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她本来不爱凑这些热闹的，”新亭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替她不平的意味，“都是她们非要拉她来做什么见证人。”

说着，她又撇了撇嘴，目光一转，落在冯凝嫣身侧。

“她旁边那个，就是赵月珂。”这一句，她的语气明显变了，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丞相的女儿，最喜欢这种斗来斗去的事情了。”

她说完，还轻轻“哼”了一声。

“每次赏花宴，她都要弄这一套斗宝。”新亭一边说，一边拉着黎清愔往前又挪了两步，“还总是拿一些‘先帝赐的’‘家中传的’出来压人，好像谁没有一样。”

她话音未落，场中正好有人将一只锦盒呈上。

赵月珂微微抬手，那锦盒便在众人目光之下被打开。

金丝点翠的凤尾簪在光下微微一晃，翠色流转，红宝石点在凤眼处，精致得几乎叫人移不开视线。

“你看，又是这种。”新亭小声嘟囔了一句，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好看是好看，就是她每次都拿这些。”

她话虽这样说，语气里却没有太多惊讶——显然早已见惯。

“她现在是在跟谁斗啊？”她又探头看了一眼。

黎清愔的视线落在对面。

那边站着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神情还有些拘谨，显然并非主动入局。

“是尉迟家的小姑娘。”新亭很快认了出来，“北境来的，她应该不是自己想斗的，是被赵月珂拉下来的。”

她说这话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对面有人将一只木匣打开。

与那华丽的凤簪不同，那木匣显得格外朴素，可当匕首被抽出一寸时，那一抹冷光却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新亭眼睛一亮。

“这个好！”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又赶紧压低声音，“这个是北境那边的东西吧，看起来就很厉害。”

她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点评：“一个是好看，一个是能用……她们怎么比啊？”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已经完全被吸引住了。

人群之中，议论声渐渐起了。

有人偏向那支象征身份的凤簪，也有人被那柄带着战场气息的匕首吸引，各自站在不同的一边，言语之间不动声色地较着劲。

新亭看得津津有味，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几分，差点又要往人群里钻进去。

“黎姐姐，你看，这才刚开始呢。”她回头小声说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肯定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她说得兴致勃勃，仿佛这场斗宝，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好看的戏。

而黎清愔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场中那一件件被取出的“宝物”上，神情却依旧平静。

可当那支金丝点翠的凤尾簪与那柄短匕一同置于案上时，她的目光却在极短的一瞬间，微微停住了。

那种停顿极轻，几乎无人察觉。可她已经认出来了。

她先看的是那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