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身尚未完全出鞘，只露出一线冷光，却并不刺眼，反而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锋芒，沉静、克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寂的气息。那不是寻常工匠之作，更不是只供陈设的器物。

那是曾被人长年随身携带、真正用过的东西。她见过这样的气息。

赫连家。更准确地说，是当年那位摄政王贴身之物。那样的人，不会用第二把一模一样的匕首。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太久，便自然地移开了。

落在另一侧。

那支凤簪在日光之下，金丝细密，点翠流转，红宝石嵌于凤眼之中，恰到好处地添出一分灵动。

周围有人低声惊叹。

也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议论着“先帝赐物”。

黎清愔却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东西，她太熟悉了，不是因为“先帝赐物”。而是因为，那本就是她早年间，随手赏下去的东西。

她当年并未多想，不过是觉得做工尚可，便赐了出去。如今兜兜转转，落在赵家手中，被当作压场之物拿出来，倒也不算意外。

只是，她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也不过如此。

她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底，神情却依旧温和从容，仿佛只是一个初入京中的世家小姐，在看一场热闹。

可心里却已然有了判断。

这哪里还是两个小姑娘之间的斗宝。

分明是中都贵女，与九门世家之间的一场试探与较量。

她们比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东西本身。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不经意地往后看了一眼。

果然

新亭身边的大宫女已悄然退开半步，俯身对身后的婢女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婢女神情一肃，点头应下，很快顺着人群边缘退了出去。

动作利落，却极为隐蔽，若非刻意留意，几乎不会有人发现。

黎清愔收回目光。

心下了然，这样的局面，已经不适合继续放任下去了。

而场中。冯凝嫣仍坐在正中。

她的姿态端正而放松，像是被推上来“做个见证”的局外人，可她的目光却并不松散。她看着那一件件被呈上的宝物，看着两边人隐约的较劲，眼底有着清晰的分寸。

她没有开口阻止。却也没有完全置身事外。

她在看，在衡量。

也就在这一刻，她的视线忽然一顿。人群之外，有人影靠近。

“冯姐姐——”那声音清脆得几乎不加掩饰。

冯凝嫣抬头，看到那熟悉的小身影时，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她这一动，周围的人也都顺势看了过去。

“郡主。”

众人齐齐行礼，动作整齐而克制，显然是知道她不喜繁礼，点到即止。新亭摆了摆手，算是应了礼，一边往前走，一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冯姐姐，这是黎姐姐。”

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介绍自家人，甚至还带着一点点隐约的亲昵。

“小雨说赵姐姐请你做了见证人，那我也来做个见证人，应该也没问题吧？”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却偏偏绕开了该问的人。她没有去看赵月珂一眼，反而直接望向冯凝嫣。

冯凝嫣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若不是了解这孩子的性子，她几乎要以为这是在刻意为难她。可她终究还是轻轻一笑。

“当然可以。”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纵容，“郡主坐过来吧。”

“那黎姐姐也一起来。”新亭毫不客气，直接把人一并拉了过去。

黎清愔顺势坐下。她与冯凝嫣的目光短暂相接。

冯凝嫣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黎清愔则轻轻颔首。

不言，却已明白。

两人都清楚，新亭这一举动，看似不合规矩，却恰好将局面稳住了。

中都贵女与九门世家，各有一位“见证”。这场斗宝，反而被她无意间拉回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场中很快恢复了原本的节奏。东西一件接一件被呈上。

尉迟霜自己带来的并不多，她站在那里，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可她身后的赫连家姐妹，却显然早有准备。

她们取出的物件，或古朴，或锋利，甚至有几件，隐约带着旧朝的气息。

有人低声提到“明景帝”。那一瞬，气氛又微微变了一下。

而赵月珂这边，也丝毫不落下风。

她几乎是有条不紊地，将一件件宝物递上。每一件都有来历。每一件都足够压人。两边你来我往，竟始终无法真正压出胜负。

到了最后，反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谁都不肯退，于是谁也赢不了。

“黎姑娘。”冯凝嫣忽然轻声开口。

黎清愔转过头来。

她这一眼看过去，神情温和，眉目清淡，却带着一种极为柔和的光。

冯凝嫣愣了一瞬。脑海中几乎是空白了一下。她怎么会这么好看。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连她自己都措手不及。

等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看得有些久了。

“怎么了？”黎清愔轻声问。声音不高，却将她拉回了现实。

冯凝嫣轻咳了一声，压下那点不自然，这才接着道：“不知道黎姑娘今日带了什么宝物？”

“一幅绿菊图而已。”黎清愔语气平静，“算不上什么宝物。冯姑娘你呢？”她顺势将话题递了回去。

“实不相瞒，我今日什么也没带。”冯凝嫣笑了笑，说得很坦然。她确实没有准备。

甚至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今日还有“斗宝”这一环。

幸好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赵月珂。

今日，她并不是被针对的那一个。

两人的对话本就压得很低。

可偏偏

坐在中间的新亭，正好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手里还拿着一块糕点，正咬了一口，听到这里，立刻抬起头来。

“啊？冯姐姐你没带宝物啊？”

她说得毫无顾忌。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边几人听见。

“没关系啊！”她很快又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我去找太子表哥，让他从私库里随便拿一件给你，你就是今日的头筹了！她们的东西就都归你了。”

她说这话时，甚至还带着一点兴奋。在她眼里，这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一个是未来的太子妃。

一个是她已经默默认定的“未来的三嫂嫂”。

迟早都是一家人。

“——郡主，不用了。”

冯凝嫣几乎是立刻出声，声音压低，却带着几分认真。“她们都已经斗完了，也用不上了。”她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沉了一分，“而且，今日也不适合有人夺头筹。”

她说得很克制。却很清楚。

新亭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哦——你跟皇后娘娘说的一样。”

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这么说，皇后娘娘是不是要过来了？”

“那大堂兄和三皇兄也会来吧！”

她越说越兴奋。整个人已经坐不住了。

“我要去接他们！”她猛地站起身，连裙摆都来不及理。

“冯姐姐，黎姐姐，一会见——”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只留下身后一众宫女，连忙追了上去，脚步匆匆，生怕一个不慎就把这位小祖宗给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