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洲朝会将至,中洲诸事先动。
按旧例,皇帝在朝会之前,便要先行召见中洲四境与九门世家之人。男子入前朝议事,关乎权衡与格局;而女子,则由当今皇后出面,以宴饮之名,暗中观人。
这一场分而行之的会面,从来不只是礼数,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定数。
近一月来,九门世家的人已陆陆续续回到中都。昔日外放在外的门第,如今再入皇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早已风声四起。
谁都没有明说。
可但凡在中都长过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
这一回中宫皇后设的宴会有些许不一般,往年只需要九家的主母入宫面见就行,今年皇后亲自下了帖子,请了九门各家的女儿和中都新贵的女儿一同入宫,参加皇后娘娘举办的牡丹宴
于是众人心中都明白,这不过是借花为名,为三皇子的选皇子妃。
牡丹花落谁手,谁便是三皇子妃。
至于为何如此匆忙的订婚,便也是因为今年的三洲朝会,鲛人族带了公主想要联姻,而皇族现下未有婚约的便只剩三皇子和年仅五岁的六公主了。
皇后心疼嫡子,不愿嫡子与鲛人族联姻,这才想在三洲朝会前将三皇子的婚事定下。
前几日,宫中请帖送至黎府,金纹封角,笔意端正。
落款,是沈皇后亲笔。
这份请帖的分量,不言而喻。
……
黎清愔回到自己院中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
院中灯已点起,光影安静。她推门进去,便见沈轻意已坐在内室,手边放着半开的衣箱,像是等了她一阵。
听见门响,沈轻意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落得很实,像是在确认她今日的神色。
“嫂嫂。”
黎清愔唤了一声。沈轻意“嗯”了一声,起身,将衣箱推开些。
“后日进宫。”她语气平直,“衣裳我让人备了几件,你看一眼。”
那日帖子送来时,沈轻意有问过黎清愔要去吗,若是不去她直接派人回绝了就行。倒是黎清愔没有她那般忧虑,只说“去”
于是沈轻意便也就按照往年的惯例,准备了些适合进宫穿的衣服,今日打算给她。
侍女将衣裳一件件展开。颜色由浅入深,纹样收敛,既不张扬,也不失身份。灯下丝光微动,却没有一件刻意出挑。
沈轻意站在一旁,只偶尔伸手,将略有褶皱的衣摆抚平。
黎清愔看了一会儿,目光淡淡。“嫂嫂知道,我不讲究这些。”
她说得很轻。
沈轻意没有反驳,只应了一声。“知道。”
她把一件衣裳放平,才又开口:
“宫里场面多,穿得顺手些,总归方便。”
黎清愔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从那些衣裳上一一掠过去。
她看得不慢,却也没有停留。最后,指尖落在一件青绿色的衣料上。与红色不相称,大概也能知道她的意愿。
“这件吧。”
沈轻意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点头。
却没有让人收起。她自己把那件衣裳取出来,指腹在衣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试料子的软硬。
屋里一时安静,帘外风动,灯影微晃。
沈轻意看着她,像是有话,但没有立刻说。忧虑都在眼中,惹得黎清愔反过来安慰起了她。
“没事的嫂嫂,我心中有数。更何况那日你也在,不用担心。”
沈轻意自从知道她的身份后,连夜派人收集了许多有关黎家那位皇后娘娘的消息,越看越觉得,父亲当年直接从中都走的好。越研究越是心疼敬德皇后。
“我也知道,只是……”沈轻意话还没说完,黎清愔就打断了她。
“不会的,我现在是清愔。不再是那个人了。”眼神坚定的看着沈轻意,也安抚了她那忧虑的思想。
“如此就最好了,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早些休息吧。”沈轻意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黎清愔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边的衣裳,眯着眼笑了笑。
真好,有人关系的感觉真好。
……
黎家的马车到宫门外时,天色已然明亮,宫门前却早已有不少车马停驻。
各家车帘低垂,徽记隐约,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相扰,也不全然无视。
宫门前的侍卫与内监分列两侧,引车、查验、放行,一切有条不紊,偶有低声问答,却很快被压进这座皇城特有的秩序之中。
黎府的车刚一停稳,侧前方已有一骑调转而来,马蹄在青石上落得干净利落,那人目光在车身上一扫,声音不高却冷利分明:“哪一家?”
车夫答道:“南地黎家。”那侍卫神色未变,只是略一颔首,随即勒马转身,“跟我来。”
话落便已在前引路,没有查验,也没有停顿,仿佛这一句问答本身,便已足够。
马车随之而动,从侧道绕入东门,轻巧地越过了前方仍在等候查验的几辆车。车轮碾过地面,声响不急不缓,却足以让人察觉这份不同。
有人在车内掀起一角帘子,低声问:“母亲,那是哪家的车,怎么不查就进东门了?”
年长的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一眼,神情便微微收敛下来:“九门世家。”她没有再多解释,那女子却下意识坐直了些,指尖收紧帕子,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东门之外,是等候与规矩;东门之内,是默认与分寸。同样是“可入”,却从来不一样。
中都城制森严,自外而内分为外城、内城与内皇城。
外城百业杂居,商贾与士子并存,富贵与寒门交错;内城则为官宦与宗亲所居,门第分明,却也常有更替。
唯独最内一重皇城独立而出,四门各司其职:北门唯帝可行,西门出赏赐之物,南门供采办进出,而东门,则向官员与贵族而开。
然而在《梁律》之中,“可入东门”之外,还有一层未明说却人人知晓的界线,免检而入者,仅四类:禁卫军、持天子令牌之人、出宫建府的皇嗣,以及九门世家。规矩写在纸上,分量却落在人心。
黎清愔在车中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前方开路之人,绛紫袍、佩短刀,是御前禁军。她目光停了一瞬,便放下帘子,没有再看。
车马入内,宫道顿时开阔安静,两侧宫墙高起,夹道笔直,连车轮声都被压得极低。
沈轻意始终未曾开口,她坐得安稳,神情如常,仿佛这样的进出不过寻常之事,并不需要多言。车行至夹道尽头,便再不得前行,无论身份高低,皆须下车步入。
侍从上前掀帘,沈轻意先行下车,黎清愔随后落地。脚步刚稳,四周已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掠来。有人只看一眼便收回,有人停得稍久,也有人低眉掩饰。九门之人入宫,从不需要旁人引见,她们的出现本身,便已足够说明一切。
前方已有宫人候着,为首的婢女上前行礼,语气得体而平稳:“沈夫人,黎姑娘。”她说完,却未转身引路,只是自然退至侧后两步,低声道了一句“请”。
她不走在前面,只在岔路之处出声指引方向,这种分寸,与宫门外引车查验的做派截然不同。对寻常入宫的贵女而言,是被人一步步带着走;而对九门世家来说,她们不需要被领路。
黎清愔走在宫道之上,步子不急不缓。几处熟悉的转角、宫门与廊影在眼前一一掠过,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入宫时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