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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小春楼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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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华将信收好,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抹,像是将那些尚未散尽的旧意一并压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一下。“父亲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黎清愔听秦夫人说着,却不知道该不该接这句话,但秦夫人也没在意她的反应。只是给自己添了杯水,然后挥了挥手,让身旁的婢子离开了。

婢子退下后,屋中便安静了下来。窗外有风,吹动檐下的风铃,声响轻而远。

秦玉华端着茶,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影子,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

“黎姑娘想必你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秦玉华看着黎清愔,眼前这个小姑娘虽然年轻,但是却有着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稳劲,眉眼间偶尔显现出的忧愁,只是坐在这里,秦玉华就已经猜出了父亲为什么收她为徒了。

不是说人长得像,而是黎清愔坐在那里透出的那股忧愁的气质,与母亲太像了。

只是母亲早逝……

“是,晚辈确实有些问题,只是不敢冒昧。”黎清愔确实有很多问题,如果不是帮师傅送信,她确实不知这天下1第一楼的小春楼,竟然与罗家有关。只是师傅隐退后为什么不回罗家,而是去了南地呢。

她在南地时也想过直接问师傅,只是师傅说,让她来中都,自己找答案。于是黎清愔就把当时问罗裕的问题,又问了一遍秦夫人。

“哎呀,如果你要这么问,那真的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从哪里给你讲起呢。”秦玉华听着她的问题,眼里是带着笑的,好像非常高兴,还有人愿意来听她从前的故事。

恰好她看见了手边的信笺,于是拿了起来。“那就从这封信讲起吧。”

秦玉华指尖轻轻点着那封信,目光落在那几行略显生涩的字迹上,像是在透过它,看向一段早已远去却始终未曾真正消散的岁月。

她没有立刻开口,屋内风声与檐下风铃相和,清而悠长,仿佛也在为那段旧事留出一个缓慢铺陈的间隙。

良久,她才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淡得像水,却隐隐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度:“父亲的字是苍劲藏锋的。这封信却是他仿着我母亲的字写的。”

“我母亲好像不会写字一样,有的时候写的极为简单,我常常看不明白母亲在写些什么,但是父亲却是能懂得。只是我母亲去得早,所以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开始模仿母亲写字了。”

“你看这个字,粗粗短短的,可丑了。”秦玉华嘴里这么说着,眼眶却有些湿润。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样这个世上,除了我跟父亲,就又会多一个记得我的母亲,和他们的故事了。”记得那些没有被写进史书的故事。

她将信轻轻放回案上,指腹在纸页边缘压了一下,仿佛是在替某种过往按下最后一笔定论,而那一刻,她的神情已不再只是小春楼的主人,更像是从时光深处走出来的旁观者。

……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久到连中洲的版图都尚未完全定型,诸方势力各据一隅,朝局未稳,天下未定,而临城不过是北境边隅一镇,既不显赫,也不重要,却偏偏在那一年,成了众人命运交汇的起点。

疫病起于市井,初时不过数人染疾,未曾引起重视,及至数日之后,蔓延如野火,医者束手,百姓惶惶,城门几度欲闭而未闭,消息传至中枢,方才惊动朝中。

彼时入临城的,并非什么声名远播的医者名士,而是一群尚未被史册记下姓名的人。那一年,天下未乱而已将乱,诸方势力各据其位,彼此尚在试探与观望之中,临城不过姒家所辖的一座边城,却因一场骤起的时疫,被推至风口浪尖。疫起于市井,蔓延极快,数日之间便波及半城,医者接连倒下,百姓闭门不出,谣言四起,甚至有人欲冲破城门外逃,局势一度濒临失控。

也是在那样的局势下,几方人马几乎同时入城,却并非为同一目的而来。那时的明瑄,还不是后来的公主,不过是随赫连家而来的闲人,却偏偏是她最先稳住了局面。她不避疫气,亲入病坊,逐一诊脉试药,将能用的方子一一筛过,又命人设棚煎药,分发至街巷之间。

明瑄的医术尚称不上登峰造极,却胜在果断与耐性,几日几夜不曾合眼,于混乱之中硬生生撑起了一条救命的线。与她同时动作的,是姒家的嫡女姒莞,彼时的姒莞尚未有后来“九娘”的名号,却已能独当一面。她开仓放粮,安抚民心,将城中尚存的秩序一点点维系住,使得未染疫者不至于因饥乱而先行崩溃。

而在城中最外一层,则是后来的摄政王-赫连曦。

那时的他尚未执掌天下权柄,却已隐隐显出后来摄政之势。他以武力镇压骚动,将试图冲城、劫粮的暴民一一压下,封锁城门,划分区域,令染疫者与未染者各居其地,不得擅动。手段冷硬,却有效。有人因此怨恨,也有人因此得以活命。罗裕便是在那时,立于他的身侧。

彼时的罗裕,还只是赫连曦帐下谋士,未有“天下第一谋士”的名号,所长不过在于推演局势、调度人心。他不能诊脉施药,也不能亲手救人,却在城防、分流、物资调配之间来回奔走,将一城之中原本散乱的力量勉强串联起来。他曾在夜里站在廊下,看着明瑄伏案熬药至灯火将尽,也曾在破晓之前,与赫连曦对坐推演城中变动,反复斟酌何处应封、何处可放。那时的他已隐约明白一件事谋可以定局,却不能与死争人。

而在这些人之间,江桐宁始终在场。

她话极少,甚至常被人忽略,却几乎出现在每一个最需要人的地方。她替明瑄分拣药材,也替姒莞分发粮食,偶尔还会在街巷之间安抚那些失去亲人的妇孺。她不像医者,也不像武者,更不像谋士,却在那一场混乱之中,以一种极安静的方式,维系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温度。

也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在一处偏僻的旧院中,听见了那一声几乎断续的哭声。

那院落早已被弃,门扉半掩,屋内凌乱不堪,隐约还能看出曾有人仓促离去的痕迹。疫病之中,弃家而逃者不在少数,亦有来不及逃的,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屋中。江桐宁推门而入时,屋中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一个襁褓,还在轻轻动着。

那孩子的哭声已极微弱,像是再迟一刻便会彻底消失。

她没有犹豫,将人抱了起来。

那时没有人询问她为何这样做,也没有人试图阻拦。或许在那样的时局之下,多一条性命,便多一分负担,可也正是在那样的时局之下,仍有人愿意伸手。

那孩子,便是后来的秦玉华。

而在临城的另一处角落,寺中钟声日夜不绝。

佛子宿梵亦在城中。

他未入局,不掌权,也不干预城中诸事,只是在寺中设坛,为疫中亡者诵经超度。白日里,他会亲自将尸身安置妥当,夜里则点灯诵经,声声不绝。有人说他无用,救不了活人;也有人说,正因如此,才让那些死去的人不至于彻底无归。

于是,那一年的临城,便成了一处极奇异的地方。

城内是疫,是乱,是生死一线;而在这乱局之中,却又隐约维系着一线秩序,有人救人,有人控局,有人安民,有人送亡。

而罗裕与江桐宁,便是在这样的时局之中,带回了那个孩子。

那时谁也不知道,这一举,会将一个人的一生,与他们那一代人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

于是,那一段岁月,便成了后来无人再提却始终未曾消散的旧事。有人记得那场疫病,有人记得那场乱局,却很少有人记得,在那一切尚未彻底崩塌之前,曾有一个孩子,在一方小院中,被一群人认真而安静地养大。

再后来几乎很少有事情,能够再聚齐那一群定天下的人了。在临城的那半年,就仿佛一场梦一样。

甚至在那一年的临城,许多后来被写入史书、被人反复提起的名字,都还未真正走到各自的命运之中。姒九娘彼时尚不名“九娘”,不过是姒家嫡女姒莞,按着家族旧约,她原该嫁入公子曦府中,成为一段门当户对的姻缘;而佛子宿梵,也尚未与她有半分牵连。世间万事,在那一刻都还停留在“本该如此”的轨道之上

若无乱世,这些人的一生,或许会安稳、清晰、且毫无波澜。

只是后来,他们都偏离了。

罗裕与公子曦随明景帝、明瑄一道入局,自临城一别,便再难回头。天下渐乱,诸方势力明暗交错,昔日同席之人,被迫各执一端。姒家为一方世族,自有立场,不肯轻易归附,而姒莞夹在其中,一边是血脉宗族,一边是曾并肩而立之人,她既不能全然背离姒家,也无法真正与明景帝为敌,于是只能周旋其间,在两方之间勉力维持一线不至决裂的余地。那是极难走的一条路,既无退处,也无归途。

及至“明瑄之役”,局势终定。

那一战之后,明景帝入主中洲,诸侯臣服,大局既定。罗裕亦随之入中都,辅以谋划,整饬朝纲,将新立之朝自混乱之中一点点理出秩序来。只是他终究未久留,江桐宁身子渐弱,久病不愈,他在朝事初定之后,便以此为由,请辞归隐。那一年,他离开中都时,天下方才有了一个勉强稳固的轮廓,而他却将自己从这局棋中抽身而去。

只是有些局,一旦入了,便不是退便能退得干净的。

他离京之后不过一年,姒家终究在大势之下低头。明景帝为示安抚,命姒莞北返,商议分封之事。表面看似收权安抚,实则暗流汹涌,那是姒家设下的一局棋。姒莞行至寒城,已觉异样,然局势既成,她无法回头,只得固守城中,以一己之力撑住局面。叛军和外族围城,粮尽兵疲,她苦守半月,几近绝境。

彼时中都之中,明景帝政务缠身,内忧未平,公子曦又重伤未愈,朝中武将多持观望之态,无人敢轻动。那一段时日,几乎无人可用。

最终,是宿梵入局。

他原不问权势,却在那时亲自入中都,请兵而去。有人说他是为天下大义,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为那一人而去。无论缘由为何,他终究带兵北上,直赴寒城。

寒城之围得解之时,局势却并未如人所愿地圆满收束。

他们原以为,那一场生死之后,姒莞或许终于可以走出那条夹缝中的路,可传回的消息,却是佛子重伤。

再后来,罗裕再得知消息时,已是在另一处。

宿梵回了玄素城,自此不再入世;姒莞则留在寒城,开书院、授弟子,从此以“女夫子”之名行世,不再涉足权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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