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楼立在城中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却偏偏不显张扬。
朱漆门匾已被岁月磨得微暗,边角却仍旧完整,像是有人年年细细修补;檐下悬着的灯笼换过无数次样式,骨架却还是旧制,风一吹,便轻轻晃出一种与周遭酒楼不同的节奏。黎清愔站在门前时,几乎不需要旁人提醒,便知道,这里不是新起的生意,而是从前朝便延续下来的地方。
这种地方,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富贵,而是时间。
她抬步入内。
一楼热闹喧哗,酒香与饭菜气混在一起,人声起伏,说书人的惊堂木不时落下,激起一阵阵喝彩。来往的客人大多是寻常富户或行商走卒,笑声直白而不设防,连争执都显得坦荡。
她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种热闹,与她无关。
掌柜并未多问,只在看见她递出的那枚信物时,神情微微一肃,随即换了个态度,亲自引她往里走。楼梯在大堂一侧,并不起眼,却隔开了上下两个世界。
上了二楼,声音便被压了下来。
这里是雅座,隔间用雕花木屏分开,既不完全封闭,又恰到好处地保留了距离。来往的人衣着讲究,说话声低而稳,连笑都带着分寸。茶香替代了酒气,连步伐都显得更轻。而她刚才瞧见的姑娘也是在这一层的雅座里,只是那姑娘明显在等人,所以并未封闭自己的雅座。
黎清愔没有停,她被一路引至更深处的三楼。
楼梯在尽头转折,几乎被刻意隐藏。守在楼口的小厮只看了一眼信物,便侧身让开,没有多问一句。
这一层,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喧闹,没有人声,连空气都像是被筛过一遍。走廊铺着旧木,踩上去却没有声响,墙上挂着的字画看似随意,却件件都带着年代感,有些甚至不是当朝之物。
黎清愔走在其中,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这里接待的,从来不是普通的客人。
她被引到最里的一间包厢前。
门未关严,留了一道缝。
引路的人在门外停下,没有再往前,只低声道:“楼主已经在里面等姑娘了。”
说完便退了下去。
黎清愔站了一瞬,抬手推门。屋内光线温和,窗子半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远处市井的声音,却被隔得极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在那光影之间,坐着一个女人。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人的背影,端正、稳当,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等对方缓缓转过身来时,黎清愔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那是一位已经上了年纪的妇人。
约莫五十上下,发间已有银丝,却梳得一丝不乱,尽数收在发髻之中。她穿着并不张扬,一身深色衣裳,料子极好,却不刻意显贵,只在袖口与衣襟的细处,隐约能看出旧式的精致花纹。
她的面容并不算艳丽,却极有分量。眼角有细纹,却不显疲态,反而让那双眼睛多了几分沉静与锋利。她看人时,并不带审视的压迫,却让人无端觉得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那是一种久经世事之后,留下来的清醒。
黎清愔在门口停了一步。她忽然明白,秦夫人为何能守住小春楼这么多年。
不是因为手段狠,也不是因为背景深。
而是因为,什么她都看得明白。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那妇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却并不急着开口。这样的沉默并不压人,反而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像是她早已习惯,让别人先说。
黎清愔将信取出,却没有立刻递过去。她向前一步,将信轻轻放在桌上,推至对方面前,语气平稳而简洁
“师傅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秦夫人的视线落在那封信上,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整。她抬眼看了黎清愔一眼,眼底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这‘师傅’,是哪一位?”
黎清愔没有回避,神情依旧平静。
“南地慈济堂的罗大夫——罗裕。”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秦夫人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但那停顿极短,几乎像是错觉。下一瞬,她已经伸手把信拿了起来,目光在封口上扫了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轻轻“啧”了一声,神情竟一下子松了下来。
“老爹可算是愿意回信了。”
语气带着一点埋怨,却更像是熟稔之中的抱怨。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拆开信封,动作自然得没有半分迟疑。那种态度,与方才的审视截然不同,像是从“当家人”,瞬间变回了“女儿”。
信笺展开到一半,秦夫人看了一眼还站着的黎清愔,招了招手。“别站着了,先坐会。阿云给黎姑娘倒茶。”
于是黎清愔顺势坐在了秦夫人的对面,站在秦夫人身旁的婢子给她倒了杯热茶。
而秦夫人则是坐在对面读着信,信纸展开,她扫了一眼,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字还是这么难看。”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黎清愔站在一旁,心理却有了别的思索,传闻天下第一谋士写的一手好字,为何秦夫人要这样说。心理虽有疑问,黎清愔却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思绪却飘向了知晓师傅身份那天。
那是她离开南地前的几日。
天色将暗未暗,山间的风带着一点湿意,药铺后院的灯已经点起。她站在门口,看着屋内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却迟迟没有迈进去。
屋内灯火温暖,罗大夫正背对着门,低头分拣药材。动作缓慢而稳当,一味一味分得极清,像是在做一件可以重复一生的事。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些发紧。这种日子,好像本该一直这样下去。
可偏偏,她要去中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黎清愔轻轻叹了口气,这才走进去,把门带上。
“师傅。”
罗大夫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她走到案边,随手帮他把一旁堆着的药材往里收了收,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
“这些明天再弄也行。”她低声说,“你这几天都没怎么歇过。”
罗大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她会说这个。“闲着也是闲着。”他淡淡道。
黎清愔没接这话,只是把几味药分好,放进木盒里,才又开口:“我过几日就要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顺着刚才的话自然带出来的。
罗大夫这才停下手里的活,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去中都?”
“嗯。”她点头,“应该会待一段时间。”
他说:“要走就走,人总不能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还是那样平常的一句话。没有挽留,也没有多问。
黎清愔却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药材,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那几片干叶,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那你这边……以后少接点病人吧。”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却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认真。
“南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她顿了顿,“你也不是非要把自己累成这样。”
罗裕看了她一眼,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这是在管我这个小老头?”
黎清愔这才抬头,神情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没避开。“算是吧。”她说,“反正我也管不了多久。”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