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轻松的语气散开之后,反而多出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黎清愔沉默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才又开口“师傅,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罗大夫没应,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她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不叫林清池,我叫黎清愔是黎家的二小姐”
说完之后,就低着头,也不敢看罗裕的神色。
可罗大夫只是“嗯”了一声。“我知道。”
黎清愔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他,他神情平静得很,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你那点气度,藏不住。”他说,“再怎么收着,也不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随意“更何况,慈济堂本来就是黎家的产业。”
这句话落下,黎清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在坦白,原来不过是把早已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心里那点原本紧着的情绪,也跟着松开了些。
“那我还认真想了好几天怎么开口。”她低声道。
罗大夫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屋内的气氛,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刚才那种寻常。
仿佛这件事,本就不值得郑重其事,罗大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一旁,从木匣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既然要走,就替我带封信。”
他说得很随意,黎清愔下意识接过。
是一封信,还有一枚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边角被打磨得极圆,显然被人长年随身携带。她低头看去,目光在玉面上停住
一个“罗”字,刻得极简,却清晰利落。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还未等她细想,罗大夫已经开口
“去中都,小春楼。”他说,“把信交给那里的当家人就行。”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黎清愔握着那枚玉佩,指尖不自觉收紧。
她忽然意识到,她方才说出的“黎家”,在他眼里或许从来都不重要。
而他随手递出的这枚玉佩,才是真正不需要解释的身份。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始终温和、从不多言的人。很多原本零散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连在了一起。
原来师傅叫罗裕是因为他本来就是“罗裕”,而不是与那位“天下第一谋士”重名。
那位有着“天下第一谋士”之称的人。
子仪先生,大概是明景帝一朝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关于他的最早记载,并不在中都,而是在北境赫连家的典籍之中。《大通史·世家》里只留下了一句极简的记述
(赫连)曦有士,名罗裕,字子仪。子仪有疾,曦与子仪商于内。
短短数语,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身有旧疾、无法长行的人,却被赫连曦留在身边,与之密议要事。
后来有史家推断,那“有疾”,便是他早年的腿伤。
而真正完整的记载,出现在明景帝即位之后的《天朝史》中。
罗裕,字子仪。出身前朝世族,祖为左相。幼年聪敏,七岁诵百家,本应仕途坦荡,却在家变之中一夕倾覆,祖辈斩于庭前,门第尽毁。他被发往北境,入籍为奴,从此跌入尘泥。
衍辰十七年,天寒彻骨,他被贩于市,又为人所害,腿伤自此难愈。
那是一条几乎断绝前路的人生。
可偏偏,在两年之后的衍辰十九年,他被赫连曦看中,留于身侧,入为谋士。
从那一刻起,天下的局势开始悄然改变。
史书并不会详写他的每一步谋划,却在无数关键的转折处,都能看到他的影子。那些没有被写出的筹算,最终都落成了既定的结果。
其中最为人所知的,便是“明瑄之役”。
那一战之后,天下格局彻底倾覆。后来的帝位不再属于赫连曦,而归于明景帝。世人或许不明白细节,却都知道,那一局棋,是子仪先生下的。那没有子仪先生,“明瑄之役”的结果就不会只是那样的伤亡了,天下也不会这么快就太平起来。
可比起他如何成名,更令人不解的,是他为何要激流勇退,在天朝初建时就离开。
天启元年,帝欲授相位于他。
他却只留下一句话“天下已合,罗氏已平,愿为天地鸟,常归故里。”
然后转身而去。不争,不留,仿佛这一切,从来就不属于他。
世人称他通透,称他高洁。
却更津津乐道于另一段,不在正史之中的故事。
相传子仪先生尚在北境时,他身边有一位哑女。不言不语,却始终跟着他。
无论他去往何处,她都在他身后。
她的存在,从未被记入史册,却在无数人口中流传。
后来,在连年的奔波之中,她渐渐病弱。天朝初立之时,已是回天乏术。他曾请尽宫医,却终究没能留住她。
她死在天启元年。
正是子仪先生离开庙堂的那一年。
于是,有人说,他的归隐,并非选择。
而是失去。
那之后,关于她的种种传说渐渐淡去。甚至在整个史书的记载中都不曾有那位哑女的记载,人们只在民间的故事话本里给了她一个称呼“哑夫人”
她活着时没有名分,却在死后,与他成婚。她的墓旁,早早立着一座空穴,像是在等待。
她的一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却成了他所有选择背后的答案。
……
黎清愔站在小春楼的包厢之中,思绪一点点收回。秦夫人还在读着信,好像根本没发现她的游离。
黎清愔却在心里又笑了笑,那位她曾经与梁宣帝亲自登门相请,却连面都未曾见到的子仪先生。
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与她产生了交集。
人求的时候,得不到。
不求的时候,反而被命运推着走到面前。
她垂下眼,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