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入中都,已是半月前的事。
旧日皇恩所赐的府邸仍在城东,门庭深深,只是那高悬的牌匾,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昭武公府”。黑底金字换过数次风雨,如今稳稳写着“朝武侯府”三字,笔锋内敛,却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重。
当年黎家长房嫡出的昭武公一脉随旧事而散,府邸封存。后来承袭爵位的,是庶出一支的黎正衡。按制本该自降三等,为昭武伯,可这些年他在边地屡立战功,数次死里还生,最终才被重新擢升,得封“朝武侯”,勉强撑起了这块门楣。
只是再如何补上,也终究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黎清愔站在门前时,目光在那块牌匾上停了片刻,没有多看,便收了回来。
她知道,有些东西,看得越久,越不像从前。
她入府时,并未惊动太多人。黎元宸早已将一切打点妥当,而沈轻意则始终随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不近不远,像是刻意给她留出一段可以独自面对过往的距离。
院门一重重推开,尘封多年的气息并不浓重,显然是有人提前清理过。可那种久无人居的空寂,依旧藏在砖石缝隙之间,不动声色地透出来。
她没有停留在正院。脚步几乎是不自觉地,朝着更深处走去。
那是她从前的院子。或者说,是“黎挽笙”的院子。
院门仍旧紧闭着,门锁换过新的,却依旧保留着封存的痕迹。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不被打扰的界线。既不让它荒废,也不允许任何人真正住进去。
沈轻意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替她将门打开。
木门推开的那一刻,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的一切,几乎与记忆重叠。
那株梨树还在。枝干比从前更粗了些,树皮斑驳,向外舒展着枝叶。此时并非花期,却仍能让人想起旧年春日里满树如雪的景象。风一吹,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晃得人有一瞬间恍惚。
她记得,那年有人站在树下笑,说梨花落尽之前,总要留下些什么才算不负。
可如今,树还在。
人却早就散了,她的目光慢慢移开。
梨树下原本有一架秋千。是用细木搭的,绳子是亲手挑的,颜色还带着一点当年不合规矩的张扬。她曾在那上面坐过很久,晃得太高,被人拦下来训过,却还是忍不住再去。
可现在,那里空了。
地面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人拆去之后,又刻意抹平过。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记忆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一点点浮上来,却又在将要成形的时候被压了回去。她很清楚,如果再往下想,就会有更多东西跟着一起涌出来。
而她现在,不需要那些。
她只是站着,看着。像是在确认,这里还在,她还在。
只是“从前”的那个人,不在了。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呼吸平稳,神情也没有太多波动,仿佛只是一个久别归来的旁人,在打量一处旧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站在这里,而不去触碰那些本该属于她、却已经不能再属于她的东西。
沈轻意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停住的那一处,又顺着她的视线,看见那株梨树,看见那片空出来的位置。
沈轻意大概明白,那原本是什么。那夜在知道“黎清愔”的过往后,她就派人开始打扫这个院子了。
沈轻意没有说“这里已经收拾好了”,也没有说“可以换一处院子”。只是很轻地开口,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在这里吧,旁人又不会多说什么。”
黎清愔听见了,却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淡,像是应下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承认,她转身往屋内走去。
阳光从廊下斜落下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一瞬间几乎要浮起的情绪全部压了回去。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院子安静下来。
梨树的影子仍旧在地上轻轻晃动,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像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阳关春色正好,风过竹梢,隐约可闻水声自远处百尺而下。她站了很久,直到那点恍惚慢慢散去,才转身出门。
……
小春楼依旧在中都最繁华之处。
只是比记忆中更高了几层,飞檐叠阁,在人声鼎沸之间显得格外醒目。黎清愔站在楼前看了一眼,心中竟没有预想中的波动,只余下一点淡淡的惆怅。像是旧物尚在,却早已不属于从前的时光。
她将罗大夫交予的信物递给管事,被人引着往上。
楼梯依旧是那一条。
木阶轻响,熟悉的节奏一点点叠回记忆之中。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可当那个位置逐渐映入眼帘时,脚步还是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有人已经坐在那里。
粉色轻纱,衣摆柔软地垂落,黑发披散,发间银饰在灯影中若隐若现。那姑娘整个人半倚在栏杆上,像是毫不设防地将自己置于人群之中,神情却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羽族的人。
黎清愔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那姑娘似乎全然不在意周围的目光与低声议论,只是专心听着楼下的说书声,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点兴致。
“那时候敬德皇后唱着一首歌……”
说书人的声音顺着楼层缓缓传上来。
黎清愔脚步未停。
竟然,又是她的故事,只是这一回她不回再为这些故事停留了,径直向三楼走去。
而楼下的声音,仍旧断断续续地追上来。
……
慕徴坐在二楼的栏边。
她来的很早,比约定的时间更早。
昨日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看见”,在她心中还未完全散去。那一声“挽笙”,像是被什么东西刻在了意识深处,无论她如何压下,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浮上来。
她原本只是想来等人,不曾想,刚坐下,便听见了楼下的说书。
敬德皇后。
梁宣帝。
她原本并不在意这些中都旧事,可当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与昨日的画面隐约重合时,她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一点拼合。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枕在栏杆上,任由那声音落入耳中,神情看似漫不经心,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木栏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带着极轻的节奏。直到一片影子落在她身侧。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在听见脚步停下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潭玄,你来啦。”
她说,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见面。
……
世桓站在二楼楼口,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几乎是被牵住的。
那位置,那姿态,那样半倚着栏杆、漫不经心听人说书的样子。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
那一刻,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近。
直到她的声音落下来,他才从那一瞬间的重叠之中醒过来。
不是她,声音不同,气息也不同。
甚至连那份随意背后的东西,也不一样。
他在她转过头的那一刻,彻底确认了这一点。
“世桓,你来啦。”她又补了一句。
语气轻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世桓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应。
那一瞬间的错认退去之后,留下的反而是一种更清晰的落差。他收回目光,坐了下来,像是将刚才那一点失神压进了心底。
而在他未曾察觉的角度,三楼的转角处。
黎清愔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她只看到一瞬。男子立在那姑娘身侧,灯影落下,模糊了轮廓。那一声轻轻的笑,从楼层之间飘散开来。
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