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的消息,是在江桐宁的葬礼上,被带来的。
那一日,风很轻。来的人不多。
曾在临城小院中对酒而坐、共历生死的七人,到那时,只剩三人。
罗裕、明景帝、公子曦。
其余之人,或远去,或已不在。
再往后,便是史书中冷冷数笔的年号与卒年。
昌平元年,明瑄公主殁。她一生行医救人,终未能自救。
昌平三年,江桐宁殁。无名无声,甚至未曾被史书正式记下一行。
昌平五年,佛子宿梵殁。传言他圆寂于玄素城中,灯尽而息。
昌平八年,明景帝崩。天下归一之人,终究也不过一抔黄土。
同年年末,摄政王赫连曦殁。权倾一时,死后却无多余波澜。
天启三年,姒九娘殁。寒城书院中,弟子满座,她以夫子之名终老一生。
至此,那一代人,尽数散尽。
而世人所不知的,是在这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在那一年的临城相遇之初,尚有一桩只属于他们七人之间的旧事。
赫连曦与姒莞,本有婚约。那是两家早年定下的亲事,门第相当,利害相连,本该水到渠成。
可姒莞没有应。
她在婚期将近之时离开姒家,未告而行,南下至临城。
世人后来只知她游历行世、入局为棋,却无人知晓,她最初的那一步,是“逃”。
若她不曾逃婚,便不会去临城;不去临城,便不会遇见那一群人;那七人之间的交汇,也许从一开始,便不会存在。
而赫连曦,从未提起此事。姒莞亦未回头。于是这一段旧约,便在无人言说之中,被埋入过往。
只有那一年临城小院之中的几人,曾真正知晓,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便不是命中注定。
而是各自偏离之后,偶然撞上的一条路。
……
话音落下时,屋中便只余风铃轻响。
那一段横跨数十年的旧事,被这样从容而平静地讲完,却并不显得波澜壮阔,反而像一层层落下的灰尘,轻轻覆在人心上,让人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哪里才是最沉的地方。
黎清愔自始至终未曾插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从临城那一场时疫,到寒城半月苦守,再到一个又一个名字,在年号之中被抹去。她原本以为,师傅所说的“旧事”,不过是权谋与天下,可听到最后,才隐约明白,那些被称为“局”的东西之下,其实不过是一个个无法回头的选择,以及一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情分。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傅在讲起那段过往时,会那样停住。也明白了,为什么那封信,会用那样一手并不属于他的字。
屋内静了很久。
黎清愔垂着眼,像是在将方才听到的一切一点点收拢起来。她不是多言之人,可这一刻,心中却难得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那不是单纯的悲伤,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对“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沉重感知。那些人,那些事,并非史书中的寥寥数笔,而是确确实实活过、选择过、失去过。
而她,不过是在很多年之后,隔着一封信,听见了他们留下的回声。
秦玉华看着她,没有催促。
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开口,语气已恢复了最初的从容与淡然:“这些事,说与你听,也不过是因为你是他带出来的人。”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至于旁人,知不知道,其实也无关紧要。”
黎清愔抬头,应了一声:“晚辈明白。”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秦玉华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审视似乎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确定的判断。她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像是将话题从那段旧事之中抽离出来,重新落回眼前。
“至于你方才问的事,小春楼。”她微微一笑。
“它不是罗家的产业。”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也很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是我父亲和母亲留给我的。”她道,“当年他们离开临城之后,辗转各地,最后才有了这一处地方。后来人多事杂,渐渐有了如今的模样,但从始至终,它只属于我。”
她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转,看向黎清愔。
“所以,你不必将它看作什么门第势力。”她语气平缓,“若你在中都有事,不论是明面上的,还是不便明说的,都可以来找我。”
这话说得不重,却极有分量。
黎清愔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不是夫人。”秦玉华轻轻摆了摆手,笑意里多了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既然你是他收的徒弟,那便是我师妹。叫我师姐。”
黎清愔停了一瞬,点头:“……师姐。”
秦玉华这才满意。
她伸手,从一旁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那玉色温润,样式简洁,却隐隐透着旧物的沉静。
“拿着。”她道,“这是进小春舍的凭证。”
黎清愔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温凉之意,心中微微一动。
秦玉华看着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轻轻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几分懒散:“你师傅既然让你带着他的玉佩来见我,那意思也很清楚。”
她说到这里,唇角带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却没有将话说透。
那枚玉佩,从来不只是“求助”的凭证。更像是一种认同。
只是这层意思,无论是罗裕,还是秦玉华,都没有打算点破。
屋内的风再一次吹动风铃,清响悠长。
秦玉华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些年未曾等来的人,也许并不是没有来,只是来得太晚了一些。
而黎清愔站在那里,收好玉佩,神情已重新归于平静。
她没有再多问。
只是隐约觉得,自己踏入的这一局,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替师送信”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