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站在这样的长道上,对一切尚存陌生,对每一道门、每一处檐角,都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那是未知。而此刻再走一遍,她已知道这座宫城的每一层规矩与人心,
可走在其中,却仍旧像是被推回某个原点,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有些局,无论懂与不懂,都要再入一次。
而在她们之后,宫门外的车马仍在陆续进入。
北境赫连、尉迟、姒氏的车队行止整肃,人马之间带着边地特有的锋利与压迫;东境吴、徐两家衣色雅正,车饰简净,更近中都文臣气象;西塞罗氏来得稍晚,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意。
南地则是黎与贺并列,一稳一深,各自成势。这些人与方才在宫门外排查的新贵截然不同。新贵多倚势而起,言行之间难免带着试探与衡量,而九门世家从不需要借一场宫宴来证明自身。
一路行至百花园,宫道尽头豁然开阔。今日设宴之处,便在此间。
园门未入,花气已先至。宫人将她们引至门口,便停了步子,向内微微一引,对黎清愔道了声“请”,随后转身去引沈轻意往另一侧偏殿
那是去拜见皇后的方向。这样的分流,本就是宫中规矩:长辈入内见主位,年轻女眷先入园候席。
黎清愔独自踏入百花园。
入目便是一片层层叠叠的牡丹,红、白、粉、紫错落铺开,或高或低,或盛或半开,花影重叠,几乎将整座园子都染上了一层柔而不散的华色。宫人显然费了心思,不只是陈设,更像是在排布,哪一色在前,哪一色在后,哪一丛对着亭台,哪一株临着水石,皆有章法。所谓赏花,从来不止于花。
更何况,中都的赏花宴,向来还有另一层不言而喻的旧例——“斗宝”。
花为引,人为主。各家带来的,从来不只是观赏之物,而是心思与底气。
静雨随在她身后,双手稳稳托着一幅长卷,外以素绢包裹,线结收得极整。那是今日黎府备下的“礼”。不张扬,却不会让人轻忽。
园中已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或立于花前,或倚于廊下,言笑之间,衣袖轻动,步子却都不快。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远远颔首示意,也有人尚未开口,只以目光先行打量。彼此之间,像是早有默契——先看,再近,再言。
黎清愔一眼扫过。
有几张面孔,她在入京前的画像册里见过;更多的,则只是名字与门第。她没有停步去认人,也没有主动趋近。
她在园中略行几步,选了一处偏侧的五角亭坐下。亭子不在主路上,却能将园中大半景致收入眼底。既不显得刻意避人,也不至于被卷入人群中央。
她坐下时,静雨将画卷放在石案一侧,退后半步,立在她身后。
这一坐,反倒更显眼了些。
路过的目光,有意无意,总会在她身上停一瞬。不是冒犯,也不显突兀,只是一种自然的“看见”。有人低声问了句“那是谁”,有人摇头,有人轻声回了一句“南地黎家”。
也有人不问。
九门之中,名字与人,总归会对上。
时间未久,园中人渐多。原先分散的三两之群,渐渐汇成小圈,各自围着花、围着人,或谈衣料纹样,或论花色新旧,也有人已经将所带之物略作示意,一只玉瓶、一匣香料、一柄折扇,皆不急着展开,却足够引来一两句探问。
而随着人多,落在黎清愔身上的目光,反倒淡了下去。
因为九门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北境来人,多成双而行,衣色偏冷,言语简短;东境两家,多带着几分中都气,交谈间更为从容;西塞之人入园时,几乎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静,随后又归于常态。各家之间,彼此不需介绍,站在一起,自然就成了各自的阵。至于与她同样至南地而来的贺家,并没有能适龄的女眷。
相较之下,黎清愔反倒成了独自一人。
她并不显得局促,只是安静。目光偶尔落在园中人群与花影之间,像是在看,也像只是停着。
就在这一片不急不缓的流动之中,一点突兀的动静忽然闯了进来。
石阶下,一抹白影跑得极快。
是个小姑娘,白色纱裙,裙摆边缘滚着细细的金线,发上挽着双髻,跑动间金铃轻响。她个子不高,几乎才到石桌边缘的高度,跑到亭前时停住了脚,仰头往上看,踮着脚,才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姐姐,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声音清脆,毫不掩饰。
黎清愔低头看她,眼底难得生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她伸手,在小姑娘的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因为姐姐是一个人来的。”话说得很随意。
小姑娘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想这句话,刚要再问什么,身后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侍女匆匆赶来。
“郡主——”
为首的侍女上前,将小姑娘往后带了半步,神色已然收紧,却仍压着礼数,向黎清愔行了一礼:“郡主年幼不懂事,惊扰姑娘了。”
语气带着歉意,却并不低声下气。
黎清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被拉住的小姑娘,笑意未散。
“没事。”她说,“还要多谢她来,不然我倒真是一个人坐着了。”
她说完,又低头看向小姑娘,像是顺着话接了一句:“是吧?”
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挣了挣,从侍女手中又跑了出来,三两步扑到亭中,趴在她膝上。
“对,新亭可乖了,才不会捣乱。”
她说得理直气壮。
侍女脸上闪过一瞬迟疑,“这——”
黎清愔却已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背,语气平静而自然:“无妨。你派人去回一声,就说新亭郡主在我这里。皇后娘娘不会怪罪。”
她说这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解释。
那侍女怔了一下,随即应下,退到亭外,低声与旁人交代了几句。
新亭郡主。这个称呼,在她们开口时便已经定下了身份。皇室宗亲之女,自幼养在宫中,虽为郡主之名,实则所受之宠,几与公主无异。
黎清愔垂眼,看着趴在自己膝上的小姑娘,指尖轻轻顺了顺她的发。
就在这时,小姑娘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往她怀里挪了挪,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悄悄放在她的裙面上。
“黎姐姐,这个给你。”
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得意。
“我表哥给我的,他说不能被别人看见。我藏得很好。”
黎清愔的手指在那纸条上停了一瞬。郡主的表哥,不用多想就已经猜到了是谁还会在今日这样“大费周章”的给她送信。
她尚未展开,小姑娘已经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神情认真极了:“等一下。”
她站起身,挡在她身前,小小的身影正好遮住了外头的视线。“我给你挡着,你拿低一点,不要被别人看见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回头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
黎清愔看着她,眼底那点极淡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一分。
“好。”
她应了一声。
在小姑娘投下的阴影里,她将那张纸条展开。
熟悉的字迹落入眼中
明日未时三刻,小春楼见。
——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