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话题从南地风物转到中都街市,再从街市说到近日入京的几家世族,言辞之间既不深究,也不试探,像是有意将方才那一层若隐若现的锋芒轻轻掩去。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为整齐的脚步声与低低的通传声,宫人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旧清晰
皇后娘娘携各家夫人已入园。
这句话一出,原本分散在各处的贵女们纷纷起身,整理衣袖钗环,神色间多了几分端正与拘谨。倒是今日本该现身的主角
太子与三皇子
依旧未见踪影,反而让这场本就不单纯的赏花宴,显得更耐人寻味了几分。
冯凝嫣与黎清愔对视一眼,未再多言,也一同起身,准备往人群那边过去。
她们的身影刚刚离开这片偏僻的空地,绕过假山与花丛,那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假山背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懒散的叹气声。
“终于走了,真是吵死了啊。”
一道人影从假山后的石阶上直起身来,身上那一袭朱红官服在花影间显得格外醒目。他方才一直半倚在石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着什么,如今人一散尽,才不紧不慢地起身,顺手掸了掸衣袖上的落花。
若是方才那些贵女还在,怕是要当场惊出一片失礼的动静
当朝太子,竟一直就在这假山之后。
他抬眼看了看方才黎清愔与冯凝嫣离开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兴味,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
“母后还真是下了狠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笑,却透着一点无奈。
今日这场牡丹宴,说是赏花,实则另有用意。冯凝嫣这个太子妃之位早已定下,名分上无可动摇,可东宫之中,从来不可能只有一位正妃。皇后这次借着四境九家入京的时机,明里是让各家贵女相看,暗里却是要他
在这些世家之中,选出一位侧妃。
“侧妃……”他轻轻嗤了一声,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不以为意,“说得好听。”
他心里清楚,这哪里是选侧妃,分明是借着他侧妃的位子,在安抚世家。
可偏偏这件事,是他母亲亲自来说的。
他原本是不打算来的。
若只是选人,他连这百花园的门都不会踏。
可偏偏,在他试图推脱的时候,听见了一句话。
南地黎家二小姐,也来了。
他这才没有再挣。
想到这里,他眼中笑意微微深了一点,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
“原来就是她啊……”
他方才躲在假山之后,本是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贵女斗宝,谁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哪里是小姑娘争个高下,分明是中都与南地之间的一场无声较量。
直到最后,人群渐散,只剩下那两个人。
一个是他早就定下的太子妃。
一个,是他三弟这些日子里,几乎不曾避讳地提起的人。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少女站在那里,神色温和安静,却像是将整个局势都看在眼中,连半分波澜都不曾露出。
“难怪啊……”
他低低笑了一声。
“三弟这眼光,倒是比我挑人用心多了。”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半点不悦,反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比起什么侧妃之选,他对这件事显然更感兴趣。
至于皇后交代的那件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渐渐聚拢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却又笑了。
“来是来了。”
“可选不选——那就不一定了。”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毕竟在他心里,东宫真正稳得住的人,从来不是他自己。
而是那个此刻正站在人群之中,温和从容、几乎无人能撼动其位置的未来太子妃——冯凝嫣。
太子殿下洋洋得意,因为这是他自己求来的太子妃。
想到这里,他反而更觉得有趣,抬手理了理衣襟,慢悠悠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既然人都到齐了……”
“那这场戏,总得有人看完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