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退位,是离开,是漫长的、没有终点的寻找。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隐约听见了无数的争吵。
“这是禁术!”
“梁谭玄你疯了吗!”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在羽族……”
“挽笙不会想看到这些的,你……”
……
在那些无数的争吵与对话中,她捕捉到了一个词“禁术”,这次是她前世今生都不曾接触过的东西,可是只是灵感一线间,像是一道线,将所有破碎的片段串联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全部,却足够关键。
她不是“醒来”。
也不是“活过来”。
而是
被带回来。
被人,用某种方式,从已经结束的地方,重新拉回到这里。
禁术
这个词在她意识中不断回响。
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
她想抓住更多,想知道是谁做的。
是梁谭玄吗,可是为什么呢……
可画面在这一刻骤然崩塌,所有记忆再次碎裂。
她的意识猛地往上浮,像是被什么强行拉回现实。
……
她在一片滚烫之中,忽然睁开眼。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未散的雾,灯影被拉得很长,在帐顶轻轻晃动。呼吸间尽是热意,胸腔起伏得急促而无序,仿佛方才那一场梦仍旧未曾彻底脱离她的身体。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触到一片空。那种从梦中带出来的情绪尚未散去,沉沉压在心底,说不清是痛,还是一种更深的空落。
有人在她身侧。她还未完全看清,便先察觉到了那种安静,不是无人,而是有人刻意收敛了一切动静之后留下的安静。
沈轻意坐在榻旁。
她的神情很淡,像往常一样温和,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疲惫过后的倦意,仿佛只是守了一夜病人。然而她的目光,却落得极稳,几乎没有一丝波动地停在黎清愔的脸上。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定”,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又不急着揭开。
黎清愔与她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心中忽然一沉,不是因为对方做了什么。她自己也知道今日自己实在不对,可要如何向嫂嫂和兄长解释这种异常呢。
她本能地想开口,喉间却干得发紧,只能勉强挤出一点气息:“我……”
话未说完。
沈轻意已经抬手,将一盏温水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得没有任何迟疑,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她没有接话,也没有解释,只是轻声道:“先润一润喉。”
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异样,可正因如此,反而让人更难放松。
黎清愔看着她,接过水时指尖与她轻轻相触,那一瞬间,她几乎下意识地收了一下手。那不是因为对方的温度,而是因为一种隐约的、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在这短暂的接触中,被对方“看见”了一点。
她低头喝水,借着这个动作避开了那道目光。可心里却还是有着不安,嫂嫂是知道了什么吗?
房中很静,雨滴落在房檐上,再顺着砖瓦一点点的滑落在地上,像是在昭告着有些事情的落定。
她将杯盏放下,尚未整理好思绪,沈轻意却已经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缓得像是在叙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昨夜烧得厉害,整个人都烫得不成样子,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黎清愔的手上。像是在看她的脉,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不过,”她顿了一下,语气微微一转,“也不全是坏事。人醒了就好。”
黎清愔抬眼,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这一回,没有回避。
空气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轻轻绷紧。
谁都没有说破,可那种无声的试探与确认,已经在彼此之间来回数次。
沈轻意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人啊,有时候是要经历一点事情,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什么地方。”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反而像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你可知道,我与正衡,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却又不容拒绝。
黎清愔心中一动,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沈轻意也不需要她回答,像是本就只是说给她听。
“那时候,我还在寒平书院。”她的目光微微偏开了一点,像是看向了某个很远的地方,“家里不太安生,我不愿意被人摆布,便去了书院,想着至少能有几年清净。”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抱怨,却隐约能听出那种被压着走过来的疲惫。
“后来书院外出游学,路上遇见了他。”她轻轻笑了一下,“第一眼,我就觉得这个人……”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选了最直白的那个:“粗鲁。”
“说话直,做事更直,一点都不像世家子弟,倒像是刚从军营里拎出来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旧时的轻慢,却并不刻薄,“我当时便想,这样的人,日后若真进了权场,怕是活不过三年。”
黎清愔安静地听着,她能感觉到,这些话并不只是回忆,而是在借着回忆,说别的东西。
“后来我跟他各自回了书院与军中,本以为不会再见。”沈轻意的声音低了些,“可偏偏,命数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她的指尖轻轻在膝上点了一下,像是在记着什么节奏。
“家里要我联姻,我不愿意,就逃了。”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逃到一半,又遇见了他。”
“那时候的他,比最初见时更不像话。”她微微一笑,“人还未站稳,心却已经野得不行。”
“可偏偏……”
她的目光忽然落回黎清愔身上,那一瞬间,语气不再是回忆,而是极轻的一句提醒。
“有些人,看着不稳,骨子里却比谁都要清楚自己要什么。”
房中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沉。
黎清愔没有动,可她的心,却在这一刻缓缓沉了下去。
她听明白了,不只是故事,还有话外之意。
沈轻意看着她,目光不再试探,也不再遮掩,那种温和之下的锋利,终于显露出了一点轮廓:“后来我随他去了军中,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在躲什么,也不知道我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晰。
“可我知道。”她顿了一下。
“我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
这句话落下时,她没有再看黎清愔,却像是已经把话说尽了。不质问也不拆穿揭穿。“黎清愔”的这位嫂嫂,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她。
黎清愔的手指,在被褥之下微微收紧,那种被看穿一角,却又被允许沉默的感觉,让人几乎无法逃避。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兄长不在房间里。也明白了,沈轻意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两人之间,没有再说话。
可那一场无声的对峙,却已经有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