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意一层层漫上来时,黎清愔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醒着,还是已经沉进了梦里。她只觉得身子轻得厉害,像是被人从水中慢慢托起,又忽然松手,整个人往下坠去。最先浮上来的,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轻、极亮的光。
那光很暖。
她站在一处开阔的庭院里,天光正好,风带着初春的气息,檐下风铃清响。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纤细、年轻,没有任何痕迹。她还未反应过来,身后便有人唤她的名字,声音清朗,带着少年特有的轻快。
她回头。
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梁谭玄
他还很年轻,眉目尚未完全定形,眼中却有光,像是未曾经历任何风霜的明亮与锋利。他站在廊下,衣摆被风微微掀起,手中还握着一卷未展开的书,却显然已经无心去看,只是看着她,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又偷懒。”他说,语气轻,却不带责备。
她想回应,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知道这一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反驳,会笑,会说他才是偷懒,然后两个人在廊下争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风会更暖,时间会更慢。
她没有说出口,因为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现在,这是一段已经结束的过去。是她记忆中的她和他。
可她仍旧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被困在这一刻之中,无法离开。那种温暖太真实,真实到让人不愿意醒来。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可风忽然变了,光也暗了一层,那笑意没有消失,却像被什么压住,变得更深,更重。
画面轻轻一转,她已不在庭院。
而是在高阔的殿中。
金瓦重檐,帷幔低垂,光线被层层阻隔,落下来时已经失去了温度。她站在殿中央,身上的衣饰沉重得让人难以忽视,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声响。她低头,看见自己袖口繁复的纹样,看见指间不再属于少女的稳与冷。
她知道这里,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
那是属于皇后的位置和视角。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心中却没有喜悦。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
她抬头,看向高处。
他在那里,不再是少年。
神情冷静,目光沉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彻底打磨过,锋芒收敛,却更加难以触碰。他在说话,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安静下来。她听不清内容,却知道,那些话已经不再是说给她听。
她站在那里。
很近,却像是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之间,已经不是当年廊下的距离了。
那一刻,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细微的不安。
不是痛。
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而她抓不住,画面再次晃动。
她站在城门之上,风很大。
旌旗猎猎作响,天色偏暗,远处是送行的队伍。她的手中握着什么,指节微微发紧。她看着下方的人,一辆华车缓缓前行,车帘微动,里面的人没有露面。
“洛弥。”这个称呼在她心中浮现,她记得这一天,她亲自送和亲公主-五公主-梁洛弥出嫁。
那时候她已经明白,很多事情不是愿不愿意,而是必须。
她站在那里,没有哭,甚至连表情都很稳,可她的指尖,却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一点一点收紧,直到发白。
她想说什么,想让车停下来,想让那条路,不要继续往前延伸。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
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她什么都做不了,无力感从心底慢慢浮上来。
不重,却挥之不去。
画面再转。
血的味道忽然变得很重。
她站在殿中,四周安静得诡异。
有人在说话,声音低沉,压得很紧,像是在尽量维持某种秩序。她听不清全部,只抓住几个词“战事”“失利”“消息已确认”。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名字,她的兄长,昭武公战死在了边疆。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忽然消失,她站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听得太清楚。
她甚至不是悲伤。而是空白,彻底的空白。
她想否认,想说这是错的,可她的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很快收紧,像是要把什么按回去。
她没有哭,她甚至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
可心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断裂,不再是隐约的不安,而是清晰的崩塌。
画面开始变得破碎。
光与影交错,声音断裂,所有片段都变得不完整,她看见他站在殿外,背对着她,肩线绷得很紧。
她看见战报一封封送来,又一封封被压下,她看见宫人低头不语,连脚步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她站在这一切之中,却像是被隔开。
她想走过去,想说什么,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处。
然后
火。
忽然燃起来,骤然席卷了整个记忆的碎片。
她站在火中,热浪扑面而来,空气被扭曲,光影剧烈晃动。她却没有立刻逃。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已经不需要再等。火焰蔓延到她脚下,她却只觉得一种奇异的安静。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情绪也在那一刻被烧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她忽然明白,一切已经结束了。“黎挽笙”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然后
她倒下,世界骤然一暗。
可意识却没有完全消失,她像是被困在某个极深的地方,看不见光,也听不见声音,却能“感觉”到外面的存在。
很久。
或者只是一瞬。
她忽然“看见”了梁谭玄。
他站在她身边,没有动,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她从未见过。不再是帝王,也不是少年,而是一种近乎失去一切之后的空。
她想开口,想叫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他,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然后,是战场、是风雪,是血。他在其中,不再停留。
像是在用所有能用的方式,填补某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再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