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她身后合上时，声音极轻，却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并关在了里面。黎清愔走出内殿，光线骤然亮了一瞬，她下意识眯了眯眼，脚步却没有完全落稳。

廊下的风迎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可那股凉意落在她身上，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丝毫压不住体内渐渐翻涌起来的热。她的呼吸比进去时重了一些，步子却刻意放得很稳，像是在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克制，压住身体的不适。

沈轻意已经在外等她。

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处，看着黎清愔一步步走近。那一眼很安静，却极细致从她的步伐，到她微微发白的唇色，再到她眼底那一层极浅却无法掩饰的涣散。只一瞬，她便确认了什么，神情却没有变化。

“怎么这么久？”她开口，语气平常，像只是随口一问。

黎清愔停在她面前，似乎想回答，却慢了一拍。她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她没有细说，也说不清。那种感觉还停在她意识深处，像一层未完全散开的雾，一旦去碰，反而更乱。

沈轻意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她额角停了一瞬。那里没有明显的汗意，可她却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层即将浮出来的热。

“先回去。”她说。

黎元宸站在一侧，看着两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本就心细，此刻自然察觉到黎清愔的异样，只是她尚能站稳，说话也还清楚，他便没有立刻开口，只道：“不舒服？”

黎清愔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没事。”

她自己都听得出来，这句话没有多少说服力。可她仍然说了，像是下意识不想把那一层不安说出来。

黎元宸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步子略微放慢了一些，三人一同下山。

山路不长。

却仿佛比来时更远。

黎清愔走到一半时，已经开始觉得脚下有些虚。她的视线偶尔会有一瞬的模糊，像是天地轻轻晃了一下，又很快归位。她不敢停，也不敢让自己露出太多异常，只能一步步往下走。

沈轻意始终走在她身侧。没有扶她。却在她每一次步子略微不稳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放慢节奏，让她不至于露出破绽。

一直到下山，回到住处。

门一关上，外头的风声被隔绝，屋内的安静反而显得更重。

黎清愔刚踏进门，便像是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她还未及说话，身形已经微微一晃。沈轻意伸手扶住她的那一刻，掌心触到她的手腕，温度已经明显不对。

热。

不是寻常的温热，而是迅速攀升的灼热。“坐下。”沈轻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迟疑的稳。

黎清愔被她按在榻上，整个人像是忽然松了力。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上也很快浮出细细的汗。那种热意来得极快，几乎是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就彻底失去了压制。

黎元宸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沈轻意没有抬头，只是快速取过一旁的水与帕子，按在黎清愔额上。那帕子刚触上去，不过片刻，便被温度逼得发暖。“发烧了。”她说。

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平日更低了一分。

“我去请大夫。”黎正衡立刻道。

“等一下。”沈轻意忽然开口。这一声不重，却让他停住了动作。

她抬眼看了他一瞬，那一眼极短，却很清楚。“我先看看。”

黎元宸皱眉。

他对她的判断向来信任，可此刻的情况明显不寻常。可他还未开口，沈轻意已经重新低下头，手指搭在黎清愔腕上，神情专注而冷静。

她的指尖很稳。

可那一刻，她感受到的，却让她心底微微一沉。脉象并不乱，甚至可以说——太“顺”了，顺得不像一个正在发高热的人。可那股热，却真实地存在。

不是由内而外的病势。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更深处，一点点逼出来的。

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脑中忽然闪过在寺中那一瞬的感觉。那种极轻，却极清晰的，不属于寻常气机的波动。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替她降温、喂药、换帕，一切看起来都与平常无异。可她的目光，却一次比一次沉。

夜渐渐深了。

黎清愔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时而清醒，时而陷入一种断续的昏沉。她偶尔会低声说话，却听不清内容，像是在回应什么不存在的人。

沈轻意一直守在榻边，没有离开。她的手几次落在她腕上，又收回，像是在反复确认同一件事。

直到夜半。

屋内灯火已暗，外头风雨声渐歇。

黎元宸还在，他站得久了，神色已带出几分疲惫，却仍未离开。他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无形的异常，此刻更显得有些压抑。

“这样不行。”他说，“再拖下去——”

“你去一趟。”沈轻意忽然打断他。

他一愣：“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