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人生不相见 > 第26章 玄素城 1

第26章 玄素城 1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暴雨困城第十日,天色终于稍有转明。清晨时分,雨势虽未尽止,却已由连绵成幕,转作细密如丝。檐下水线不再倾泻,街巷中也渐有行人试探着出门。

黎元宸推开窗,看了一眼天色,回身道:“今日能出门了。”

沈轻意正在案边整理衣物,闻言轻轻应了一声:“既如此,不如去一趟城北的……”她顿了顿,说出那个名字:

“梵音寺。”

黎元宸略一思索,点头道:“供宿梵佛子的那一处?”

“是那里。”

他笑了笑:“既来玄素城,不去一趟,倒像是白走一遭。”说话间,听雪已在外头候着。车马很快备好,随行的家仆也一一收拾妥当。雨天路滑,众人都换了轻便衣履,只带了简薄香烛。

黎清愔披着外氅出来时,正好听见二人商议。

“止观寺?”她轻声重复了一句。

沈轻意看向她,语气温和:“那里供的是百年前圆寂的佛子宿梵。此人当年名动一时,许多人来玄素城,都是为他而来。”

黎清愔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三人一同上了车。马车在湿滑的青石路上行得极慢。雨水沿着车檐滴落,街市被洗得发亮,两侧商铺多半未开,只有零星行人撑伞而过。

行至半途,黎正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沈轻意:“你方才说止观寺……我记得你从前提过,这地方与你书院也有些渊源?”

沈轻意的指尖微微一顿。她看着窗外雨幕,沉默了片刻,才道:“算是有。”

黎元宸挑眉:“怎么说?”

沈轻意似乎在斟酌言辞,语气比平日更缓了几分。“我在寒平书院时,曾见过书院的创办者。”

黎正衡微微一怔:“姒家那位女家主?”

“对。”这个名字落下,车内一瞬安静。

黎清愔也抬眼看了过去。在她还是黎挽笙的时候,有一年好似也见过那位姒家也是世家百年来的第一位女家主-姒莞。

沈轻意继续道:“那时她已经很老了。书院中人极少提她从前的事,只说她一生所为,皆为书院。”

“可那一次,她亲自见了我们。”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宜多言的旧事。

“她问我们读书是为何。”

黎元宸笑道:“这种问题,你们怎么答?”沈轻意也淡淡一笑:“自然答得规矩。”

她停了一下,才道:“可她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世间的局,从来不是为谁而设。女子生来本就艰难,如果还困在这局里,不知要到何年才能走出。”车轮碾过水洼,发出一声闷响。

帘外雨线斜织,天地之间像是被一层细密的水幕隔开了。街巷、行人、屋檐,都在这层水气之后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轮廓。

沈轻意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越过了雨幕,看向更久远的地方。“后来,带我们的先生提起过一些往事。”她道,“说寒平书院之所以建在寒平城的南边,与玄素城,与这位佛子……都有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顺着雨声,一点一点落下来。

黎清愔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她靠在车壁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拢着衣袖。可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她的注意力便被慢慢牵了过去。雨声太密了。

密得仿佛将当下的一切都压低了声响,只剩下那道声音,在耳边清晰地落下。

那时天下未定,明氏尚在,四境未分。佛子入世,与明景帝共谋大势,而姒莞亦在其中。

马车轻轻一晃,水声拍打车轮。

黎清愔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没有去看沈轻意,反而看向了车帘之外。

雨雾之中,天地混沌,远近不分,仿佛连时间,也在这一刻被模糊了界限。

二人同谋数年,几乎与天下同起同落,那声音仍旧不高,却像是顺着雨意,一点点铺展开来。

黎清愔忽然觉得,这并不像是在“听人说话”。

更像是有什么久远的东西,被这场雨重新翻了出来,那些本该沉在史书里的词句,在此刻却变得有些近。

近得仿佛并不只是“记载”,而是某种曾经真实发生过的片段,灯影、夜雨、对坐无声。

这些不该被记下的细节,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雨声迅速淹没。

可到最后

沈轻意的声音轻轻一顿,车外忽然有水滴重重砸在车檐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响。

黎清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她仍旧没有回头,却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

这段话,正在走向一个早已写定的结局。

……

史载,宿梵与姒莞之相识,始于乱世初起之年。

时天下未定,明氏尚在,中都虽立而权柄未固。诸境分裂,各族自守,或观望,或结盟。明景帝方举大旗,广召世家,以图一统。姒氏尚未执北境之重,其族中有女,名莞,少负才名,通经略,善权衡。她不以闺阁自限,于乱局之中自请出族,率部入中都,投于明氏麾下。

而宿梵,彼时已名动南地诸寺之间。

他出身玄素城,自幼入佛门,早成声名。然其所修之道,并非遁世清修,而是“观因果而入世”。乱世既起,他行走诸境,游说诸家,以僧人之身,行调停与筹谋之事。至明氏势成,他方真正入局,入中都,与明景帝共论天下大势。

二人初见于军中。

《北境杂纪》有载:“是夜议事既毕,众退,独余一僧一女,对坐灯下。言兵、言民、言势,皆不涉私。”寥寥数语,却已见其端倪。

彼时姒莞初入局中,尚未掌权,却已显锋芒。宿梵虽为僧人,却能以一言定策,往往直指要害。二人所见之处,多有相合之处。自此之后,凡有重议,多见二人同在。

其后数年,天下纷乱渐定。

明景帝以兵定局,明瑄公主以战稳边,诸世家各据其位。宿梵与姒莞,则常在中军之中,一主调度,一主推演。她理人心与兵粮,他观大势与因果。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明言之约,却在每一场推演与决断之中,渐渐形成某种不需言说的默契。

史书不言其情,然零散记述之间,多有侧笔。

如《玄素旧录》所言:“有夜雨,军帐未熄灯。宿梵立于帐外,姒莞随后而至。二人对立良久,无语。雨止而散。”又有记:“战后清点,姒莞独留帐中,宿梵入,不问胜负,只问伤亡。”

这些细节,本不应入史。却偏偏被记下。

至此,方有后人所言“同起同落”。

而后,北境战起。

那并非一场骤然爆发的战事,而是早已在边境反复试探、积蓄已久的裂口。外族南压,先破赫连旧防,再逼尉迟侧翼,三线相牵,北境一时风声鹤唳。彼时天下虽已大势初定,却远未安稳,各家根基未固,稍有倾覆,便足以牵动全局。

明氏据中都,不得不分兵而援。明瑄公主率西军北上,直援赫连;明景帝调东境之力,赴尉迟以稳侧翼;而最为险峻、也最不容有失之处——则是姒氏所守之地。

姒莞彼时已执家主之位。

她以北境三族之中最少之兵,守最险之关。城池数度易手,战线一再后退,又被强行收回。粮道断续,兵员消耗极重,诸家虽有援手,却难以在短时内完全接应。

便是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宿梵入北境。

史书多言他“以僧入战”,却不详述其行。然据《北境杂纪》所载,他至北境之后,并未执兵,而是留于中军,与姒莞共掌全局。

他理兵而不领兵,定策而不露锋。姒莞主守城与调度,宿梵则推演敌势,调和诸家援军,使原本各自为战之局,渐有章法。数次险局,皆在最后一刻被翻转。

其间数月,北境风雪未停,城中灯火常彻夜不熄。

有人记下这样的细节“夜深,军帐中仍有灯。姒莞在案前不动,宿梵立于侧。无言久对,唯见图卷反复推开又合。”

那时的他们,并不被写入“情”。他们只是局中之人,只是站在同一张棋盘两侧,却看向同一个终局。

及至最后一战。

外族主力尽出,意图一举破关。

北境诸城几近同时受压,援军尚在途中,城中兵力已至极限。姒莞不得不亲自出战,分兵固守要地。

而宿梵,亦在此时离开中军。他并未领兵冲阵,而在最险之处,守住了那一线未曾崩塌的局势。

那一战之后,北境终定。

外族退却,战线稳住,诸家得以重整。

胜负已分。

只是代价

亦在此时显现。

宿梵受伤,伤势起初未显,只是气息稍乱,行动迟缓。待战事稍歇,方见其伤已入骨,难以逆转。

他未留北境,亦未再入中都。而是自战场退下,独自南归。

《玄素旧录》对此记载极简:

“归城七日,不见外客。”

无人知那七日之中,他见过谁,说过什么。

亦无人知,他是否曾有过迟疑。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