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色压得很低。乌云一层层堆叠在天穹之上，像尚未落下的潮水，将整个南地笼在一片沉沉的灰暗之中。风未起，雨未落，却已让人隐约察觉到那将至的滞重与封闭。

原本该是启程北上的日子。却偏偏是这样一幅天象。

贺凌熙站在马车旁，看着那姑娘利索地掀帘而入，动作干脆得不像一个前一日还肩伤未愈的人，忍不住开口：“这就是姑娘算得的宜出行？”

话音才落，车帘便被重新掀开。慕徴探出一个脑袋来，发髻利落，眼神却依旧灵动，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

“是真的哦。”她语气轻快，“过了今日，你们再想离开南地前往中都，就要等上最少一个月了。”

她说话时，目光却越过贺凌熙，落在世桓身上。

世桓此刻正抬头望天，乌云低垂，压得极低，像是触手可及。

贺凌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

南地依长河而生，水气重，每至雨季，连绵阴雨往往一落便是一月有余。大雨一旦成势，水道暴涨，道路泥泞，舟行亦难，整片南城便如孤舟浮水，与外界往来几乎断绝。

而眼前这片天象，正是雨季将至的前兆。“喂，走不走啊？”慕徴见两人不动，敲了敲车框，“你们不走，我可带着这马车走了哦。”

“走，当然走。”贺凌熙笑着应下，“我可是很相信慕姑娘算卦的能力。”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也有几分认真，世桓没有说话，只是在两人上车之后，才跟着踏入车厢。

帘子落下，车轮滚动。

三人同乘一车，而他们此行的身份，也早已换了模样

贺凌熙“重伤失踪”的消息已在城中放出，如今对外所称，不过是一位兄长带着自己的弟弟与表妹，自南地北上游历，前往中都。

至于为何是“表妹”，而非“亲妹”，理由也简单得近乎荒唐，那姑娘不肯改名。

“我一个羽人，还能有谁认识我？”她当时是这样说的，语气理直气壮。

于是“慕徴”这个名字，便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

车厢之中，一时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贺凌熙手中展开一卷书册，像是在看什么记载；世桓则靠在一侧，闭目养神，神情冷淡而疏离。

慕徴坐在对面，左手撑着下巴，右臂依旧垂着未动，她看了看贺凌熙，又看了看世桓。

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气不大，却刚好落在两人都能听见的范围内。

贺凌熙抬眼，看了她一眼。而这一眼，被慕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

“在车上不说话，真的很无聊诶。”她开口。

贺凌熙合上书，笑了一下：“那姑娘想聊什么？”他说这话时，余光却扫了一眼旁边闭目不语的世桓。世桓还是老样子，显然，这份“陪聊”的差事，落在了他身上。

“主要是肩膀太痛了。”慕徴说得理直气壮，“得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她顿了顿，眼睛一转，落在世桓身上。

“那就讲讲旁边这个木头啰。”

她说“木头”时，语气带着明显的笑意，甚至还故意拖长了一点尾音。

世桓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却足够让人意识到他听见了。

然后，他又重新闭上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慕徴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贺凌熙摇了摇扇子，眼中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他本以为这一路会是压抑沉闷的，却没想到才刚启程，就多了这样一个变数。

“说吧，想知道什么，我都讲给你听。”他说。

“你们怎么认识的？”慕徴问。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是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贺凌熙略一思索，便将当年在澹州相遇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林中遇险，世桓出手相救，而彼时世桓亦身负重伤，两人因而同行，算是“互相救命”。

他说得不算细致，却足够勾勒出轮廓。

“听起来……”慕徴若有所思，“他也算是你捡回来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不会真是什么木头成了精，变出来的人吧？”

这话一出，贺凌熙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连世桓，也再次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闭上，车厢内的气氛，反而因为这句看似荒唐的话，变得轻松了几分。

慕徴看着他的反应，眼底的兴味更深，她似乎很擅长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试探对方的边界。不会让人感到厌烦，却又能刚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话题很自然地延伸开来。从澹州，到鲛族，再到中洲与各族之间的往来。

贺凌熙的讲述并不繁复，却足够清晰。

中洲为人族主域，王权统御；南地偏安一隅，水网纵横；澹州属鲛族势力范围，人与鲛混居已久，风俗相融；而羽族，则多居林海深处，与中洲往来最少。

不同族群之间，并非完全隔绝，却始终存在界限，贸易、信仰、血脉与权力，交织成一张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网。

慕徴听得很认真，她时不时发问，却不再像最初那样跳脱，而是将零散的信息一点点拼接起来。

她看似随意，实则极快地抓住了要点。“所以——”她最后总结道，“你们中洲，是靠皇族统御；鲛族靠信仰与血脉维系；而我们羽族……”

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我们羽族，不听命于皇族。”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再轻快。更像是一种陈述。

世桓一直没有插话。

但他并未再闭目，他的目光落在车厢一角，像是在听，又像是在透过这些话，看向更远的地方。

羽族。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族群。那是他曾经踏入过的地方，也是他所有执念开始的地方。

……

“你想要复活她吗？”

“你忍心看着她就这样离开你吗？”

“去羽族吧，那里能给你想要的。”

那些声音，像是隔着时间，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他曾真的去过。

也曾见过那位被困于神殿之中的羽神。

“人皇，离去吧，她早已离去了。”

那是他听过最多的一句话。

直到后来……

“人皇，希望你能找回她。”

回忆在一瞬间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