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收了最后一卷纱布,将慕徴的手臂与肩胛骨处一圈圈缠紧,动作利落却不失轻柔。伤口已止住血,只是仍隐隐透着药味与淡淡腥气。她收拾好药箱,低声叮嘱了几句,便退了出去。很快,又换了侍女进来,站在屏风后,替慕徴更衣。
那身原本轻盈灵动的衣裳早已被血浸透,桃红色在血色晕染下变得沉重而妖异,布料上有数道整齐的裂口,是医女方才用剪刀利落剪开的。衣裳被随意丢在一旁,像一段被丢弃的旧事。
外间安静下来时,一只手自屏风后探出。
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那人俯身,将地上那件染血的衣裳捡了起来,指腹轻轻抚过那一道道整齐的剪痕,像是在辨认什么。
侍女从里间出来时,正好看见他。
“公子。”她微微一怔,仍是恭敬行礼。手中托着方才医女用过的纱布,血迹未干。
她这一声,也让屋内的气氛轻轻一震。
世桓抬眸,神情淡淡,点了点头,示意她退下。侍女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屋外的光线透进来,将那一地残破与血色照得分明。贺凌熙站在世桓身后,目光在那件衣裳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没有多问。
世桓将衣裳重新放回原处,站在外间,没有踏入屏风之后。屋内一时静得只剩风声与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公子不进来坐坐?”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还有未完全褪去的虚弱。
世桓神色不动:“不了。”
话音刚落,屏风旁的珠帘轻轻晃动。一只手先从帘后伸出,指尖拨开那一排细碎的珠子,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细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随后,她整个人从帘后走了出来。
慕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颜色温和,将她身上的血气尽数压下。原本披散的长发已被侍女重新梳理,珍珠饰物尽数取下,只盘了一个南地最常见的发髻。那一刻,她身上那种异域的锋利与张扬被收敛,反而更像一位出身世家的温婉少女。
可她的眼睛却没有变。那双眼仍旧明亮,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与兴味。
“两位公子都在啊。”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若不是她的右臂始终垂在身侧,几乎不曾动过,那样轻松的神情,实在很难让人将她与“重伤”二字联系在一起。
贺凌熙先接了话:“今日多谢姑娘了。”
“不是哦。”慕徴歪了歪头,语气轻快,“是因为你们先前救了我,所以我才没有跑哦。”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没有看贺凌熙。
而是直直落在世桓身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她走到外间,慢悠悠坐下,动作看似随意,却刻意避开了受伤的那一侧。坐定之后,她伸出左手去拿茶壶,手腕略微用力,壶身却只晃了一下,没能提起。
她微微皱了下眉,似乎有些不满。
又试了一次,仍然不太顺手。她这才抬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麻烦公子给我倒一杯水?”话是对着两个人说的,可目光却依旧落在世桓身上,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世桓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走过去,提壶倒水。
水声清晰,缓缓落入杯中。
慕徴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动作,从他握壶的手,到他微微低垂的眼,再到他放下茶壶时指尖收回的那一瞬。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记住些什么。
“你不是人族,你是羽族?”世桓坐下,将水杯推到她面前。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慕徴接过水杯,指尖在杯沿轻轻转了一圈,笑了。“对啊。”她答得干脆,“今天那些黑衣人,就是我们人家派来抓我的。”
她说“我们人家”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幸好有两位公子出手相助,不然我今天一定会被捉回去的。”她顿了顿,眨了眨眼,“那我的下场就可惨了。”
这句话落下时,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却并没有真正露出恐惧。
贺凌熙听着,心中已然有数,这话里,真真假假,各占一半。
但有一点是真的。她今日确实替世桓挡了一刀。
世桓却不为所动:“没有我们,姑娘也能脱困。”
慕徴听了,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喂。”她伸出手,像是习惯性地去戳他的肩,“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诶,能不能不要这么追根究底啊。”
她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不设防的亲近。世桓一时不察,竟然没有躲开。
她的指尖落在他右肩,轻轻一点。那一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
世桓的目光沉了沉。
慕徴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世桓开口,语气恢复如常,“姑娘可以留在这里,一直到养好伤。”
“我才不要留在这里。”慕徴几乎是立刻反驳。
她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他一些,眼睛亮得惊人。
“你们也是去中都吧?”她问。
不等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下去:“不然把我带上,就当是报答这个救命之恩啦。”
说话间,她又抬起手,似乎还想再去碰他那边的肩。
这一次,世桓提前察觉,伸手将她的手腕扣住。他的动作不重,却极为精准。她的手被他握在掌中,只是一瞬,世桓就拿开了自己的手。
“还请姑娘自重。”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慕徴看着自己的手,先是眨了眨眼,然后缓缓低头,又抬头。笑意一点点在她眼中漫开。
“没意思。”她轻轻一挣,将手抽了回来,“那你们没回答我刚才那个问题,我就当你们同意啰。”
她坐回去,神情轻松,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接触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试探。
“好。”一直沉默的贺凌熙开口。慕徴的目光立刻转向他。
“你一看,就比这个不笑的人好说话。”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向,却又在下一瞬,又看向世桓。
那眼神,分明是在等他的反应。“那就这么定下了,多久出发?”
“等姑娘伤好得差不多了,就出发。”贺凌熙答。
“不用不用。”慕徴摆了摆手,“我觉得后日出发就很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我算过了,后日宜出行。”
“那姑娘的伤?”他忍不住问。
“哎,没关系。”慕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走慢一点就行。”
她说完,忽然伸手,一把拉住贺凌熙的袖子,将他往椅子上一按。动作干脆利落。贺凌熙一愣,竟真的被她按坐下了。抬头看着慕徴,只见那姑娘挑着眉一脸得意的样子,像是在说:看吧我都说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说着说着,又转向世桓。“从南地到中都是不是会经过很多城池啊?”她问,“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