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重新覆盖上来。

“木头——”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慕徴的声音将他拉回此刻。

“你在想什么呢？叫了你好几遍都没反应。”

世桓看向她。

她离得有些近。近到他能清楚看到她眼中的探究与……某种难以掩饰的兴趣。

“没有。”他说，语气依旧平静。

贺凌熙也看了过来：“世桓，可是有哪里不适？”

世桓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慕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终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像是暂时放过了这个话题。

就在这时……

“啊，下雨了。”

她忽然转头，掀开车帘。

第一滴雨，恰好落下。像是应声而至。紧接着，雨点开始一颗一颗砸落，很快连成一线。

风也随之而起，雨势渐急。

“那我们得快些到下一座城镇了。”贺凌熙低声道。

车夫应声加快了速度。

马车在雨幕之中前行，渐渐消失在南地与中洲之间的长路之上。

……

雨季将至的最后一日。

慕徴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南地与中都交界处的最后一座城池——玄素城。

那一日的天色尚未彻底沉下去，云层却已经层层压低，像一口尚未落下的巨钟，悬在城池上方。风在城墙之间穿行，带着湿意与隐隐的水气，仿佛只需再过一刻，整片天地便会被雨水吞没。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慕徴坐在车中，掀开一角车帘，向后看了一眼。

城门高悬，“玄素”二字古拙沉稳，岁月侵蚀之下，反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厚重。城中隐约可见香火升起，钟声悠远，即便是在这样的天色之下，依旧不绝。

玄素城，向来被称为佛城。

此地百姓多信佛道，庙宇林立，香火鼎盛。方圆百里之内，凡有所求之人，或问心安，或问来生，大多会来到这里。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因百年前的一人。

佛子。

那位佛子，诞生于玄素城。

他以佛法入世，却并未困于一寺一殿之中。百年前中洲动荡之时，他随明景帝南征北战，于乱世之中行走，以僧人之身，入尘世之局。

他之名远扬，并不只因佛法高深。

更因他是那段历史中，少有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也是唯一一位，被写入上下两册《历策》的人。

车轮碾过青石路，渐渐远离城门，车内的谈话断断续续。

贺凌熙曾在路上简略提及此事，语气平淡，却将那段历史勾勒得清晰。《历策》，为中洲史中极为特殊的一部记述。它并非正史，却胜似正史。

上册，由百年之前终结乱世的明景帝都妹妹，明瑄公主亲笔所写。那时天下未定，少年帝王尚在崛起之中，而她所记录的，多是两人年少时的经历，以及那个时代初起时的动荡与人心。

其中所记之人，多为当世风流人物。

上册终结之处，正是“明瑄之役”。

那一役之后，明瑄公主身死。

而那本书，也停在了最盛与最烈的地方。

至于下册

则由后来权倾中洲的摄政王，赫连曦续写。

他并未延续明瑄公主的视角，而是以一个旁观者、也是局中人的身份，将那些散落在时代之中的人，一一写入书中。帝王、将相、谋士、异族之人，乃至一些本不该被记住的名字。在他笔下，皆有了归处。

也正因如此，《历策》所载之人，后来大多为世人所知，成为一个时代的象征。

而那位佛子

是极少数同时出现在上下两册的人。

他既存在于少年时代的记述之中，也贯穿了后来帝业已定之后的历史。

像一条线，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悄然相连。

……

马车已经离城渐远。

玄素城的轮廓，在雨意未落的天色中逐渐模糊。

慕徴将帘子放下，靠回车壁，她没有再问什么。但她方才那一眼，显然已将这座城记在心中。车厢之中，一时无声。

世桓坐在一侧，未曾说话。

……

就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城门之外的风，骤然紧了几分。

另一行人，自南地而来。

那正是不久前从南地出发前往中都的黎家人。

这一日。

雨季将启。

有人在最后一刻离开。

有人在同一刻到来。

同一座城。

同一片天。

却终究错过彼此。像是命运早已铺陈好的轨迹，在这一刻悄然交错，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而玄素城中，那段被记入《历策》的旧史，也在此刻，像被风雨重新翻动的一页。

等待着，被再次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