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
他坐化于止观寺中,无僧众围绕,无仪轨张扬,唯有城中钟声,自那一日起,连鸣三日。
而姒莞
她未随之南归,战后北境百废待兴,三族之间仍需重整与平衡。她以家主之身,留在原地,将一切收拢。
她没有再离开,也没有再提及那一段共局之事,数年之后,北境最南端的寒平城外,多了一座书院。
寒平书院。
由姒莞亲手所建,她收女子为徒,授以兵法、谋略与经世之学。书院不问出身,不论门第,唯取其志。
有人问她缘由。她只答“局既在世间,便不该只由一类人来定。”
此后数十年,她执掌姒氏,亦执掌书院。
终身未嫁。
至于当年之事,史书不再续写。后人只在零散记载与只言片语中,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他们曾同起同落,曾共局数年,也曾在天下将定之时,各自站在彼此身侧。
只是
到了最后。
一人止于玄素城。
一人留在北境。
自此南北分隔,再无交集。
……
玄素城北的梵音寺依山而立,山势不高,却像是被岁月一层层压实了,连石阶都带着沉静的凉意。那日天色偏阴,云压得低,风从山间穿下来,带着一点未散的潮气。
黎清愔随兄嫂一同上山时,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隐约觉得这地方过分安静,不是人少的安静,而是一种像被什么长久注视过后的寂静,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寺门不大,木门微旧,门上铜环泛着暗色的光。三人方至门前,便有小沙弥迎出,像是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行礼的动作标准而平稳,语气也温和:“三位施主,主持已知几位入城,特命小僧在此相迎。”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没有半点试探之意,仿佛他们的到来,本就是寺中早已排定的一件事。
黎正衡目光略微一沉,没有多问,便随他入内。沈轻意的步子却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她扫了一眼院中布局,神情如常,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收紧。
寺中比外头更冷一些。青石铺地,廊柱深色,香火并不浓烈,却有一种久未散去的陈旧气息。佛殿高阔,光从高处的小窗斜落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冷白的影子。
小沙弥将三人引至偏殿外,低声道主持会分别相见,请他们稍候。话音落下时,他的目光依次在三人身上停了一瞬,最后却在黎清愔身上略微多停了一息,然后才垂眼退开。
这一点极轻微的停顿,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可黎清愔却忽然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觉得不太舒服,像是站在一处她本不该来的地方。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佛殿中央的佛像,那佛像面容慈悲,目光低垂,却在那一瞬间让她心口微微一紧,她分明知道自己是第一次来此,却又隐约觉得,这种视线,她曾经见过。
念头一闪即逝,她还未及细想,小沙弥已经请黎元宸入内。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外间只剩下她与沈轻意。风从廊间穿过,带动檐角铜铃轻轻作响,一声一声,间隔得很远。
黎清愔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外头的风冷,而是从骨子里一点点浮上来的寒意。她以为只是山中湿气重,没有在意,只将手指微微收进袖中。沈轻意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多时,殿门再开。黎元宸走出来,神情与进去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手中多了一枚折起的签文。他随意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像并不放在心上。
小沙弥没有多言,转而请沈轻意入内。她走过去时,与黎清愔擦肩而过,指尖极轻地碰了她一下,那触感温热而稳,像是在压住她体内那点莫名浮动的不适。
门再次合上。
这一次,时间似乎久了一些。
廊下风声更清,远处隐约有诵经声传来,断断续续,像是隔着水。黎清愔站得久了,忽然觉得头有些发沉。她原本以为只是站久了的缘故,可那沉意却并未消散,反而一点点往上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慢慢升温。
她皱了皱眉,伸手扶了一下旁侧的廊柱。木柱冰凉,那一瞬间的触感反而让她更清醒了一点。可就在她松手的那一刻,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极为短暂的错觉,仿佛自己方才扶的,并不是这根柱子。
而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她说不清的地方。
她猛地抬头,再看时,一切如常。
她站在寺中,风在廊下,佛殿依旧。
什么都没有变。
可那一瞬间的错位感,却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紧。
殿门终于再次打开。
沈轻意走了出来。她的神色比进去时更静,像是将什么东西彻底压在了心底。她没有看手中的签文,只是将它收好,然后看向黎清愔。那一眼极轻,却带着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凝重。
小沙弥第三次开口,请黎清愔入内。
她应了一声,声音却比自己想象中更低。她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有一瞬间的不稳。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内殿光线更暗,空气也更冷。高处的窗子透下一线光,落在佛像前。主持坐在蒲团之上,背脊挺直,像是早已等在那里。他没有在她进门时抬头,却在她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开口:“你来了。”
这句话极为平常。
却让黎清愔的心骤然一沉。
她不认识他,想要开口,却发现无论如何她都开不了口来反驳这句话里的“等候”。
她没有行礼,只是看着他,声音略带一丝不自觉的紧绷:“主持认得我?”
主持这才抬眼看她。他的目光并不锋利,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越过了她此刻的模样,看向了更深处的什么地方。“认得与否,并不重要。”他说,“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黎清愔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种方才在外头隐约浮现的热意,此刻竟更明显了一些。她的额头开始发烫,呼吸也微微乱了节奏。
主持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签。那动作缓慢而稳定,却没有让她去抽。
像是这支签,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选择。他将签放在案上,指尖轻轻一转,却没有让她看清签文。
“你这一支,不问前路。”他说,“问的是你现在站在哪里。”
黎清愔的呼吸忽然一滞。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让她不安。她甚至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可她的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主持没有看她的手。却像是知道。
“你以为你是在往前走。”他说,“可有些人,是从别处被带到这里来的。”
这一句话落下时,她额上的热意骤然升高,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燃了。
她的视线微微晃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别的画面,极短,极碎,不成形,却带着强烈的灼热与压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步落地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有些站不稳。
主持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必急着明白。”
他看着她,目光终于带上了一点重量。“有些事,本就不是为‘现在’准备的。”
黎清愔没有再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真的想要答案。
她只是不想再听下去。
可她的身体,却已经开始发热。那种热,不再是方才的隐约,而是迅速蔓延开来,从额头到四肢,一点点侵占她的感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种不适,不是从昨夜开始的。
是从她们决定来梵音寺开始的,而那些从前被压抑着的东西在她进入这里的那一刻,被触动了。
她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清明极短,却极锐利。
她的“活着”,不是自然发生的。这个念头没有来由,却异常清晰,像是原本就存在,只是一直被她忽略了。
主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支签收了回去,仿佛那本就不该落在她手中。
“这签,不必带走。”他说。
黎清愔没有回应,她站在那里,额上滚烫,指尖冰冷,整个人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仍站在寺中。
另一半,却仿佛已经开始往某个她无法理解的地方滑去。
她转身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已有些虚浮,门外的风迎面而来,她却没有觉得凉。
她只觉得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