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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贺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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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似乎又淡淡浮了上来,与血腥气纠缠在一起,久久不散。

……

等到秦馆主再次为贺夫人施完针,屋内的血腥气已被淡淡的药香压下去几分,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黎清愔站在一旁,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却仍端庄的面容,心中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沉重。这不过是暂时压下去的一场风浪,而真正的暗流,还在这座宅院深处翻涌。

不多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喧哗声,像是有人刻意压低声音,却终究遮掩不住焦躁。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停在门外。帘子被人掀开的一瞬,冷风灌入,带着外头未散尽的寒意,也带来一个人。

贺凌熙就这样出现在两人眼前。

他似是一路疾行而来,衣摆尚未理顺,额角还带着细微的汗意,却强自压下所有情绪,神色收敛得近乎冷静。他进门的第一眼便看向榻上,确认那人尚有呼吸后,才缓缓收回视线,对着秦馆主拱手一礼。

“秦馆主,家母如何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绷得过久的弦,稍一触碰便会断裂。

秦馆主看了他一眼,将手中针具放回药箱,语气比往常沉了几分:“老夫正是等公子前来。夫人此番虽暂时稳住,但胎象已损,气血大亏。以她如今的身子,若能平安拖至临盆已是勉强,更遑论生产之时的凶险。”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贺凌熙脸上,“今日尚能保母子无虞,已是万幸。若再有下一次便是罗大夫来了,也保不住。”

话未说尽,却已无需再说。

贺凌熙的指尖微微一紧,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拢。他并未追问,也没有露出失态的神情,只是低下头,再次行了一礼,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分:“多谢秦馆主。”

这声“多谢”,听来平静,却像是从极深的地方压出来的。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医者的谨慎之言,而是近乎宣判的结论再。来一次,他便什么也留不住。

而“再来一次”,在这贺府之中,从来不是不可能的事。

屋内短暂地沉默下来,只有炭火偶尔轻响。贺凌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母亲身上,眼底一瞬间掠过极深的阴影,那是愧意,是愤怒,也是迟来的决断。

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忍就能过去的。“来人。”他低声唤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而入。

“带秦馆主与这位医女去取诊金,再送回医馆,不得怠慢。”

吩咐完这些,他却没有再多说一句客套之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寒气侵透的雕像。直到秦馆主合上药箱,与黎清愔一同退出内室,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方榻上,仿佛再移不开。

……

离开院子时,外头的风更冷了几分。

那小厮早已备好车马,秦馆主与黎清愔一前一后上了车。就在帘子将落未落之际,黎清愔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她下意识地抬眸。

院门口,贺凌熙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正站在廊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隔着一层薄纱,黎清愔的神情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清冷而沉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却深不见底。

贺凌熙的心猛地一滞。

那双眼睛

太像了。

像到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另一个人。黎清琯。

可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下。他微微皱眉,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大概是这些日子太过疲惫,竟会在一个医女身上看见她的影子。

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贺府,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秦馆主在一旁闭目养神,似在思索方才的诊断。黎清愔却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扣着药箱的边缘,心中将今日所见一一梳理。

这座府邸,看似井然有序,实则早已暗潮汹涌。

而贺凌熙

她微微垂眸,心中浮现出他方才站在廊下的模样。那一刻,他的冷静之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压抑与决绝。

他已经意识到了。只是,意识到,并不代表来得及。

……

不过傍晚,贺府之事便已在城中传开。

黎清愔回府时,天色尚未全暗,廊下灯火初上。她刚踏入内院,便遇见了外出归来的沈轻意。后者一见她,便将披风递给丫鬟,语气中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关切与试探。“听说今日秦馆主去了贺府,是你随行?”

黎清愔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

沈轻意微微蹙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她的情绪:“那你觉得,贺家的后院如何?”

这话问得并不直白,却已足够明确。

黎清愔沉默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今日所见的种种,散漫的怠慢主母的贺府,以及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声反问:“嫂嫂是担心姐姐?”

沈轻意叹了一口气,眼底多了几分真实的忧虑:“自然是担心。若外头传言不虚,这贺城主宠妾至此,府中权柄未分,清琯若在这两年嫁过去,只怕要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低了下来,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女子嫁人,本就不易。若再落入这样的局面……倒不如不嫁。”

黎清愔听着,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沈轻意这番话,并非只是为黎清琯筹谋,更是从自身经历中生出的警惕与不愿。

“我今日所见,”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冷意,“贺府之中,人心各异。表面恭顺,暗中却各有盘算。这样的地方,确实不适合轻易涉足。”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事原本也只是当年长辈间的口头之约,并无定数。若贺凌熙当真有心,想必也不会在此时提及。”

沈轻意点了点头,神色稍稍缓和:“也是。再过不久便是三州朝会,这些事,无论如何也要等那之后再议。”

两人一同走至廊下,正值三月初春,庭中梨花盛开,白如落雪。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竟与冬日的雪景有几分相似。

黎清愔站在花下,忽然想起几日前的冬至宴。

那时人声鼎沸,灯火如昼,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短短数日,便已物是人非。

花落无声。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预感,这一切于贺家大公子而言,不过是开始。

……

贺凌熙再见世桓时,已是夜深。

他披着一身尚未散尽寒气的大氅,手中端着一碗尚有余温的药。推门而入时,屋内灯火安静,仿佛与外界的纷乱隔绝。

世桓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早已看透的意味:“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贺凌熙将药放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才稍稍松弛下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哑:“处理完了。你这里,倒成了我这一年里最清净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真实。

他今日几乎未曾合眼,昨夜至丑时尚在收拾府中残局,清晨又被各类事务拖住,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停下。

世桓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而问道:“人安排得如何了?”

贺凌熙的神情微微一凝,方才那一丝松弛瞬间消失。他坐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已经安排妥当。只是……”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迟疑,“这样做,当真可行吗?”

世桓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衡量什么:“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他淡淡道,“至于行不行——要看天意,也要看你。”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并未给出任何安慰。

贺凌熙低下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中却翻涌不止。他自然明白,这一步一旦迈出,便再无回头之路。可若不走……

他想起母亲苍白的脸,想起今日那句“再来一次便无能为力”。

他没有选择。又或者说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只是我父亲……”他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复杂。

那个曾经让他仰望的人,如今却成了他不得不防备的存在。

世桓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

贺凌熙苦笑了一下,也不再追问。他心中早已有数,只是仍不愿亲口承认。

片刻之后,世桓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冷意:“你要小心你的那位庶弟。”

贺凌熙一愣,抬头看他:“他?”

世桓点了点头,目光深沉:“我前些日子远远见过他一面。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父亲近来的变化,未必全是外人所为。”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直直刺入贺凌熙心中。

他下意识地反驳:“父亲再如何,也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住。

他想起那些细微的变化……言语之间的偏向,决断中的犹疑,还有那份不合常理的偏宠。

一切,似乎并非毫无痕迹。

世桓看着他,没有再逼问,只是淡淡道:“你父亲在大事上或许还未至糊涂,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密术已失,你们嫡脉的存在,对某些人而言,已经成了阻碍。”

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烛火轻轻晃动,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不定。

贺凌熙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中都要出手了,等你母亲生产完。”世桓最后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贺凌熙抬起头,眼中的迟疑已尽数褪去,只剩下冷硬与决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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