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城中入了深冬。寒意一日重过一日，风自城墙掠下时，带着细碎如针的冷，连行人都不愿多停一步。

贺府在这样的时节里，多了一位小姐。只是喜讯未曾传开，丧讯便已先一步传来了。

贺夫人在生产之时突生变故，血崩难止，终究没能撑过去。那一夜灯火彻夜不熄，院中来来往往的人影如潮，产房内外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与浓重的药味，像是拼命想将什么留住，却终究无能为力。

听闻那日天将明时，婴孩啼声终于落地，却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掩面无声，而在所有声音的尽头，是一片再也唤不回的沉寂。

消息传出时，城中尚未完全醒来。

而贺凌熙，是在那之后不久，亲自闯入正院的。

彼时贺城主正与那位宠妾在暖阁之中，帘幕低垂，香气氤氲，外头的风雪与里头的温软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有人拦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一路走进去，连通报都未曾有过。

那一刻，他眼中已无规矩。

“母亲死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压抑到了极致。

屋中短暂地静了一瞬。贺城主似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你这是什么态度？为人子者——”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她死了。”贺凌熙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冷，“就在你这几日夜夜不归的时候。”

空气骤然凝滞。

那宠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敢出声。贺城主的脸色沉了下来，怒意一点点浮上来：“你是在怪我？”

“难道不该怪吗？”贺凌熙抬头，眼眶通红，眼神却冷得骇人，“府医被调走，院中人手被削，她几次动了胎气，你从未过问一次。如今人没了，你却还在这里……”

“放肆！”贺城主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骤然拔高，“你可知你在对谁说话！”

这一声怒斥，将最后一点尚未断裂的东西彻底震碎。贺凌熙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瞬，却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比愤怒更可怕。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曾经仰望、信赖、甚至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人，眼中的某种东西一点一点熄灭。

许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冷得刺骨。

“既然如此，”他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那这嫡子我不做了，谁要谁便拿去。”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

等到黎元深自外归来，带着黎琛与黎清琯一同踏入贺府时，灵堂已设了四日。白幡高悬，寒风吹过，纸钱翻飞。院中积雪未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压在心上的某种东西。

沈轻意早在第一日便已来过一次，此番不过是随黎家家主再来一趟。她神色沉静，却掩不住眼底的叹息。

黎清愔与黎清琯跟在她身后，一同步入灵堂。

堂内香火缭绕，气息沉重。

贺凌熙跪在正中，身着素衣，背脊笔直。他的面容比几月前消瘦了许多，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却仍未有一丝松懈。来人去人，他似乎全无所觉，连他们进来时，也未曾起身。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死死钉在了那里。

贺夫人的姐姐出面接待了黎家众人。她眼眶微红，语气却尽量平稳：“几位上完香便去后院吧，小姑娘们不必久留……孩子那边，也需要人看看。”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灵堂之中，还有她妹妹的儿子跪在那里。

黎清琯上前上香，起身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道背影。

那一瞬，她心中微微一紧。

去岁初见时，他尚是温润克制的世家公子；几月前再见，虽已显疲惫，却仍有余力维持从容。而如今——

他像是被什么彻底掏空，只剩下一具还在坚持的躯壳。

她没有多看，随沈轻意与黎清愔一同退了出去。

可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那人依旧跪在那里。

孤身一人。

……

后院之中，新生的孩子安静地睡着。

屋内人手寥寥，除却贺夫人旧日留下的心腹丫鬟与嬷嬷，竟再无多少可用之人。临时添补的，还是贺夫人姐姐这几日带来的人。

沈轻意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哄着，叹息几不可闻。“这孩子……”她低声道，“将来要如何活下去。”

黎清愔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却落在了黎清琯身上。

后者正低头看着孩子，指尖轻轻逗弄着，却明显心不在焉。那双眼睛，时不时便往灵堂方向望去，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牵在那里。

“阿姊，”黎清愔忽然轻声开口，“你若想去，便去吧。”

黎清琯微微一愣。

沈轻意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轻轻点头：“去吧。”

那一刻，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黎清琯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朝外走去。

……

灵堂之中，人已散去大半。

白烛长燃，光影摇曳。

贺凌熙仍旧跪在那里。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时，他并未回头。直到那影子在他身侧停得太久，空气中多出一丝轻微的呼吸声，他才冷冷开口“滚。”

那声音低而哑，带着明显的疲惫与压抑，却仍旧锋利。

“贺公子，”一道温和的女声轻轻落下，“吃点东西吧。”

贺凌熙微微一顿。

他没有转头，却听见那声音继续说道：“听说你已经两日未曾好好进食。夫人若在……也不会愿意见你这样。”

这句话极轻，却恰好落在最不该触碰的地方。

他猛地侧过头。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像是被困住的兽，警惕、疲惫，又带着隐隐的暴戾。

黎清琯站在那里，神情安静，没有退，也没有避。

她缓缓在他身旁跪下，与他平视。

两人的视线在烛火间交错，一时无声。

片刻之后，贺凌熙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眼中的锐意微微一滞。他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抱歉……黎姑娘。”

黎清琯没有回应这句道歉。

她只是将手中的热水轻轻放在他身侧，又从袖中取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清糕，放在一旁。她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从何说起。那些安慰的话，在这样的情境下显得太轻。

于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陪着他，一同跪在那里。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烛火燃了一寸又一寸。

小半个时辰后，贺凌熙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冷静，却依旧疲惫：“黎姑娘，请回吧。你在此……于礼不合。”

黎清琯轻轻摇头，语气平缓却坚定：“我知道。但我不放心。”

她将那包清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一点。”贺凌熙沉默了一瞬，终究伸手，拈起一块。

入口的甜意极淡，却让他微微一怔。他已经许久未曾真正尝到味道了。他一块一块地吃着，动作缓慢而机械。等到第三块下肚，黎清琯便将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在他手边。

“喝口水。”她将那杯热水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拒绝。温热的水滑入喉中，像是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黎清琯这才缓缓起身。

她看着他，声音轻而清晰：“贺公子，我来，不是为了说什么大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夫人不在了，你也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妹妹。”

“她只有你了。”

这几句话不多，却落得极重。

贺凌熙没有抬头，可他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黎清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