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南地就已经入了秋。
黎清愔前几日才跟着罗大夫外出义诊归来。一路行医奔波,本就劳神费力,而罗大夫年岁渐长,这一年来身体愈发不如从前,许多时候已不再亲自问诊,只让她先行辨症,他则在一旁静静听着。若有错,便会立刻指出,再告诉黎清愔其中的利害。
这一方法虽然一开始罗裕需要纠正多处,两人都辛苦,却也让她在不知不觉中长进极快。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所学到的,不过是“看得见”的部分。至于那些藏在病症之后的东西,并非医书所能教尽。
今日医馆之中,倒是难得清静。
大大小小的大夫几乎都外出坐诊,唯有一位坐堂大夫不得离馆,留下来应对零散病患。那人姓施,性情稳重寡言。阿清与他一内一外,各自接诊来人,虽不多言,却配合得颇为自然。
时至午间,来问诊的人渐渐少了。
馆主从外面回来,带了些刚出炉的小糕点,放在案上,笑道:“都歇一歇吧,今日倒是难得不忙。”
两人忙了一上午,确实有些疲惫,便各自坐下稍作休息。黎清愔摘了手上的细布,拈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反倒让人心神略松。
施大夫与馆主在一旁低声谈着医理,从脉象到药性,话语平缓而绵长。她侧耳听着,偶尔记在心中,并不觉得无趣,反倒像是在一点点理顺先前所学。
医馆门外,午后的光线微微倾斜,街道显得空旷。
忽然,她目光一顿。
远处街口,一个黑点正急速向这边移动,起初不过是模糊的一团影子,很快却越来越清晰,步伐凌乱,几乎是跌撞着往这边冲来。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那人已经冲到了门前。
“有大夫吗!有大夫吗!”声音嘶哑,带着几分破裂。
那小厮模样的人扶着门框,弯着腰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滴,落在地面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馆主已起身走过去,伸手扶住他,语气沉稳:“别急,慢慢说。”
“阿清,去倒杯水,我先问问情况。”
“好。”黎清愔应了一声,转身去倒水,心中却已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端着水回来时,那小厮正断断续续地开口:“大夫……大夫救救我们家夫人……”声音发紧,像是一路憋着一口气,直到此刻才敢松下来。
“先喝口水。”黎清愔将碗递过去,语气温和,“既然到了医馆,就不必慌了。”
那人几乎是抢过水碗,一口气灌了下去,喉结急促滚动,像是要把一路的恐惧也一并咽下。
他抬起头,声音依旧发颤,却已能成句:“我们夫人是贺家的大夫人。今早醒来便觉得腹痛,本想着请府医来看,可府中的医者——一位前几日告了病,另一位今早就被叫去老爷宠妾那边,一直未曾回来。”
他说到这里,眼神微微一闪,像是意识到什么,又不敢多言。“我走时……夫人已经见血了。”
这一句话落下,医馆内的空气仿佛微微一滞。
黎清愔的手指轻轻收紧。
又是贺府。
馆主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时,神色便已经沉了下来。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先别急,我这就收拾药箱,随你去一趟。”
他说话间,目光已扫过馆内,像是在衡量人手。
“阿清,你去叫小钱,让他随我——”
“馆主,我去吧。”黎清愔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迟疑,“贺府规矩森严,小钱未必应付得来。我随您过去,也能帮着打下手。”
馆主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迟疑,也有权衡。最终,他还是点了头:“……好,你去准备。”
黎清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背药箱,顺手将面纱取出覆在脸上。薄纱落下的一刻,她的神情也随之收敛,仿佛将一切情绪隔绝在外。
那小厮显然是个心思灵活的,见他们应下,连忙说道:“小的已经让人去备车了,应当就到门口了。”
果然,两人收拾妥当时,马车正好停在医馆门前。她与馆主上了车,车帘一落,外头的喧声便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车轮碾过地面的沉闷声响。
车行未久,馆主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很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黎清愔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馆主没有避开她的视线,缓缓开口:“贺夫人这一胎,本就不安稳。”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了几分。
“前几个月才刚怀上,就听闻贺城主府中多了一位得宠的妾室,夜夜笙歌不绝。那一阵子,贺夫人身子便已大伤,险些小产。”
黎清愔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记得那段时间。也记得医馆里偶尔传来的零星消息。
只是当时,她并未深想。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这个月份,”馆主继续说道,“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
他摇了摇头。“也不知今日,是凶是吉。”
车厢中一时沉默。黎清愔指尖轻轻拂过药箱边缘,声音却依旧平稳:“秦叔放心,那小厮既然能被派出来,想必是得了准许的。既然来请您,至少说明府中还有人不想让夫人出事。”
她说得很轻,却意有所指。
馆主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一声:“这后院的水,太深了。我们这些行医之人,本不该涉入。”
他语气微沉,又补了一句:“小姐你身份不同,一会儿到了府中,恐怕要委屈你些。”
黎清愔微微一笑,神情温和而克制:“秦叔放心,不过是换个身份行事罢了。我在旁边给您打下手就是。”她说得轻巧,心中却已隐约有了准备。
马车很快驶入贺府。
院门深深,层层叠叠,气氛压抑而沉重。两人随着小厮一路入内,脚步愈发急促,到夫人院中时,连馆主都微微喘了气。
门口的大丫鬟早已等在那里,一见他们,几乎是迎上前来:“秦大夫,您可算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绷与急切。
“夫人情况如何?”馆主一边问,一边已在整理袖口。
“今早开始腹痛,”那丫鬟迅速说道,“起初以为是寻常阵痛,便未在意。后来见了红,才急着去请人……”
她说到这里,语气明显顿了一下。“这才派人去请您。”
馆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我先进去诊脉。”
他说着,将药箱接过,迈步入内。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极淡却分明的血腥气顺着风飘了出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助眠香气。那气味很轻。轻到若非细察,几乎察觉不到。
黎清愔站在门外,眼神微微一凝。
那丫鬟看了她一眼,似乎也在打量她的身份,随后低声道:“姑娘这边请。”
她将黎清愔带到偏厅,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随即开始一一叙述贺夫人近日的饮食。从每日所用的粥食、汤药,到水果点心,事无巨细。
黎清愔静静听着,神情专注,不时点头,将每一项都在心中过了一遍。
没有问题。这些饮食,不仅无害,甚至可以说是极为谨慎。
“送来的吃食,都是夫人院中小厨房做的?”她开口问。
“是。”丫鬟点头,“夫人早有防备,外头送来的东西一律不用,连水都只取院中井水。”
“那香料呢?”她继续问,“近来可有更换?”
“没有。”丫鬟回答得很快,“夫人知晓临近生产,早已命人将所有香料逐一查验,平日也极少用香。”
“好。”黎清愔点了点头,“多谢你。”
丫鬟离开后,她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
吃食无误,香料无误,也未曾服用额外补药。
这些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全都干净。那剩下的,便只可能是那些看不见的手段。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向内室方向。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别处见过的种种。
有些手段,不需入口,却同样能伤人于无形。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下,这些,已不在她能触及的范围之内。
片刻之后,馆主从内室走了出来,神情凝重。
“夫人受了些刺激,”他说,“胎像不稳。”他环顾四周,问道:“你们贺大人呢?”
“大人今日不在府中。”丫鬟低声回答。“那贺公子呢?”
“已经派人去请了。”
馆主点了点头,手下却已开始写方子,笔走如飞:“按这副药去煎,方法我写在旁边。一定要派信得过的人看着,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说话时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在这里等你们公子。”
丫鬟接过方子,手指微微发紧:“那夫人她……”
馆主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暂时无大碍。等药服下,我再施一次针,可以稳住这一回。”
他语气一沉。“但若再来一次……”
“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了。”这一句话,像一柄钝刀,缓缓压了下来。
丫鬟脸色一白,却还是强撑着行了一礼:“多谢秦大夫。”
她匆匆退下。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馆主这才转头看向黎清愔:“你那边如何?”
黎清愔低声道:“我问过了,也查过了。饮食无误,香料无误,近期也未曾服用额外补药。”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几分:“剩下的……便不是我们能查的了。”
馆主沉默了一会。他看着内室的方向,眼中有一瞬的复杂。“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