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愔站在岸边,停了一瞬。
梁怀瑾见她不动,先一步跃上船身。船微微一晃,他却稳得很,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起伏。他转过身,伸出手。
“上来。”
语气不重,却没有给她犹豫太久的余地。黎清愔看了那只手一眼。
灯影晃动,他的掌心轮廓分明,指节修长,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掌控。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向来如此给你选择,却从不解释太多,也从不追问你为何选择。
她终究还是抬手,将指尖落在他掌心。船身轻轻一晃。她下意识收紧了一瞬。
梁怀瑾稳住她,却并未握紧,只是托了一下,待她站稳,便自然松开。
像是刻意。也像是一种不言自明的边界。
黎清愔收回手,淡淡道:“多谢。”
梁怀瑾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转身掀开船帘。“里头坐。”
船离岸时,水声轻轻拍打船舷。岸上的灯火一点点被水气隔开,喧闹渐远,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在水面晃动。
船舱不大,一盏灯,一张小案,两壶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黎清愔在案边坐下,目光在酒盏上停了一瞬。“你倒是早有安排。”
梁怀瑾坐在她对面,随手倒了一杯酒推过去:“难得约人,总要像样一点。”
“约人?”她抬眼看他,“你不是今夜要走?”
这话说得很平。却一下点破了所有不必说出口的东西。梁怀瑾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消息倒是灵。”他笑,“看来我在中都,也不算太隐秘。”黎清愔没有应这句调侃,只是看着他。灯影之下,她的神色安静,像是在等一个更明确的回答。
梁怀瑾对上她的目光,片刻之后,终于点了点头。“是。”他说,“今夜之后就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趟寻常的出行。可两人都清楚,这一走,意味着什么。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水声轻轻晃着,像是替他们把那一点停顿拉长。
黎清愔端起酒,喝了一口。
酒有些烈。却压不住那一点莫名的沉静。
“那你还约我出来?”她问。语气不带情绪。却不是随口。
梁怀瑾看着她,笑意淡了一些。
“总得见一面。”他说,“不然,像是欠着什么。”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欠的?”黎清愔淡淡道。
“没有吗?”他反问。
他语气依旧带笑。可目光却落得很实。
黎清愔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明白他说的不是表面那点交情。这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往来,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见过几面”。
是试探,是利用,是彼此借力,也是彼此防备。也是在这样的关系里,竟然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默契。
她将酒盏放下。
“那就当今晚还清了。”她说。
干脆利落。没有留余地。
梁怀瑾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算得清。”
“总比算不清好。”她回。
他没有再反驳。只是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下。
船在水上慢慢行着。灯影从船窗外一层层掠过,忽明忽暗,像时间被刻意拉慢。
“黎清愔。”他忽然叫她。
她抬眼。
“若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哪天真的要联姻。”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松。
“你可以考虑我。”
这话说得太随意,像一句玩笑。偏偏落在这个时候,又不可能真的只是玩笑。
船舱内的空气似乎轻轻一紧。黎清愔看着他。
她很清楚,这个人不会说没有分寸的话。即便是玩笑,也有他的试探。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在说这句话时,目光比平时更专注了一点。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她却没有迟疑。“不了。”她说。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转圜。
梁怀瑾微微挑眉:“这么快拒绝?”
“你不是要走?”她反问。
他笑了:“走了就不能回来?”
“你回来,也不会是为这种事。”她语气平静。这句话,像是把所有可能性一刀切断。
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这件事本身。
梁怀瑾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那你呢?”他问,“若真有那一天,你会选什么人?”
黎清愔沉默着,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酒盏上。
灯影在酒面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在心底也跟着晃了一下。
“不会有那一天。”她轻声说。
梁怀瑾没有再问。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拒绝一个人,而是在拒绝一种可能。无论今夜又或者说谁来问她这个问题,能从她这里得到的答案,都是今夜他听到的这个答案。
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选择里。
他低头笑了一下。“倒是我想多了。”
黎清愔没有接。船舱里安静下来。
水声缓慢,像是在一点点推着时间往前。梁怀瑾忽然伸出手,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动作来得很快。也很轻,却越过了那条他们一直小心维持的线。
“你这样的人,”他说,“若真被困在内院,也太可惜了。”
黎清愔一瞬间没有动,她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眼神微微一沉。
梁怀瑾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手指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