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碎碎的月光散落在小河上,顺着河岸是一盏盏的花灯,顺着河流飘向不知名的远方,一盏盏,不知是星河掉落,还是珠玉漂浮,昏昏黄黄照开了人心薄雾,蒙弊了棱角锋利。
黎清琯蒙着面纱站在桥头,等着贺凌熙走过来,这一身还是清愔听闻她最后还是打算用大小姐的身份见贺凌熙的时候,去她屋里翻了好久才找出来的。
鹅黄色的褥裙绣着繁杂的细花,外面的大袖却是纯色的厚实的料子,不显繁重,却又透着郑重。选了三朵适中的绒花错落的藏在发间,应着乞巧节的意思,也不会显得繁琐。
贺凌熙其实已经在桥边等了好些时候了,不过突然看见旁边有卖花灯的,想着她们小姑娘应该都爱这些东西,就离开了桥边去买灯笼了。
等到再回来时,就看见黎元宸带着夫人和两个妹妹已经到了约定的地方,黎元宸向他颔首致意,大概意思就是人已经带到了,剩下的自己去说吧。
然后就被自家夫人拉走了,顺便把仆从也带走了,剩下两位小姐站在河岸处。于是他便瞧见那位穿着湖蓝色的小姐轻轻的扯了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姐,于是两个人都看向了他。
这一下不用再问了,谁是黎大小姐已经了然。
他走近,声音放得极轻:“黎小姐。”
……
黎清愔离开之后,人群像水一样重新合拢。灯影晃动之间,两人之间原本被旁人分隔出的那一点距离,忽然就消失了。
他们站得很近。近到连呼吸之间的温度,都隐约可察。
黎清琯这才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他。
不是隔着人群的一瞥,也不是以“林更阳”的身份与他周旋时那种带着分寸与遮掩的打量,而是在这灯火之下——没有身份的掩饰,没有旁人的干扰,只是彼此站在对方面前,被看见,也在看人。
这种“无处可避”,让她有一瞬的失神。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带着,顺着河岸往前走去。河水在脚下缓缓流动,花灯一盏盏擦着岸边漂远,像是有人将心愿一件件放走,不问归处。
这样的出神让她在下阶梯时,不小心踩空了一节,贺凌熙倒是一瞬就已经扶助了她。
“抱歉。”贺凌熙的声音低低地落在她耳边。同时也收回了扶着她的手
黎清琯回过神来,轻轻摇头:“没有,是我走神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点慌乱。
贺凌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额间那一枚淡淡的桃花花钿上,像是被灯火映得微微发亮。他停了一瞬,又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他将手中的花灯递过去。“方才路过,看旁人都有,想着……或许你也会喜欢。”
黎清琯低头。那是一只小小的兽形花灯,轮廓圆润,神态却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轻了下来:“这是小老虎?”
贺凌熙一愣:“我以为是猫。”
黎清琯抬眼看他,灯影在她眼底晃开一层柔光。“不同的人,看它自然不同。”她道,“万物在各人眼中,本就各有模样。”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在无意间落下了什么。
像是在说花灯。
又像是在说人。
贺凌熙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完全听懂,只是笑了一下:“那不论它是什么,只要你喜欢便好。”
黎清琯接过花灯。指尖触到灯骨的一瞬,有些凉意,却很快被掌心的温度包裹住。
那一点温度,让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一夜到现在为止,都还不错。
“谢谢。”她轻声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贺公子。”
“叫我凌熙就好。”他语气自然,像是早就想这样说。
黎清琯看了他一眼。这一声称呼,不只是称呼。它意味着某种距离的变化。她像是在心里衡量了一瞬,才轻轻点头:“那你叫我清琯。”
贺凌熙却微微一顿。那一瞬的停顿很短,却真实存在。他最终还是道:“好,黎姑娘。”
他没有越过那一步。她也没有再往前。
两人之间那点距离,被轻轻地拉近,又被同样轻轻地按住。不远不近。刚刚好。
他们并肩沿着河岸走去。人群从他们身侧流过,灯火从头顶一盏盏延伸开去,河水带着光影往远处流。
一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可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某种微妙的默契。
直到走出一段路,远处的喧哗被水声与夜色稀释,贺凌熙才开口:“其实今日之约,是我父亲强制安排的,但我来却并非只是为了应付家中。”
黎清琯侧目看他。他的语气平静,却没有回避。
“贺府如今的情况,你应当有所耳闻。”他说,“我原本打算亲自向黎家说明,不愿耽误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自嘲,也没有推脱。
只是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已想清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