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白日的时间渐渐少了起来。街市上却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茶楼里说书人拍着醒木,讲的还是那些旧年恩怨,新来听客换了一拨又一拨,笑声与叹息声混在一起,听不出半分风雨将至的意味。
若只看这些,南地依旧是那片安稳富庶的南地。中都使臣来的这两个月,城中却没有掀起什么大动静。
中都使臣来南地已近一月。账册被翻,往来被查,连一些原本不入流的小门小户都被翻了出来。可最终带走的,不过是几名管事与几家不成气候的小族。贺家无事,黎家亦无事,像是风声极大的雷雨,落下来时,却只沾湿了屋檐一角。城中人议论纷纷,却很快又归于平静。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
可真正身在局中的人,却没有一个会将此当作结束。
……
贺府内的气氛,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和。内院灯火通明,檐下风铃轻响。贺凌熙站在厅中,神色清冷。
主位上的贺家家主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带情绪。“中都使臣这几日便要回京。”他说,“你可知道?”
“知道。”贺凌熙应得简短。
“既然如此,”贺家家主继续道,“你与黎家的婚事,也该往前推进了。”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贺凌熙却微微皱了眉。
“父亲,”他说,“贺府如今内外不稳,我不想……”
“你不想什么?”对方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压得人无法继续。
贺凌熙沉默了一瞬,还是将话说完:“我不想耽误黎家大小姐。”
厅中气氛微微一冷。
一旁坐着的女子轻轻笑了一声。那是新入府的那位妾室,衣饰柔艳,眉眼温顺,看上去毫无锋芒。
“二公子倒是体贴。”她声音柔和,“只是人家姑娘未必这样想。”
她的话像水一样,轻轻地,却无声无息地改变着流向。
贺凌熙没有看她。
贺家家主却已然有了决断。“乞巧节那日,”他说,“你去约她。
贺凌熙抬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对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这是家事。”那人淡淡道,“你只需照做。”
那妾室垂下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黎府书房内,香炉中的烟气缓缓浮动,沈轻意静静坐着,眉眼温和,却隐约压着一丝不安。对面的黎元宸将手中信笺放下,语气平静道,中都此番,不过是收着走。不是不查,而是不动。三洲朝会在即,此时动南地世家,只会生出更多变数。他们要的,是表面的安稳。
三洲朝会,十年一度。各洲世家与重臣皆需入中都议事,那是权力重新排布、势力重新确认的时机。此时南地若出大乱,牵扯的便不只是贺家或黎家,而是整个局势。中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他们要的,是一个“稳”字。
至少,在朝会结束之前是这样的。
这份“安稳”,反而让人更难安心。沈轻意沉默片刻,忽然问起贺家。她听闻贺家家主新纳一妾,宠爱甚重,内宅风声已起。若黎清琯此时嫁入贺府,未必是好去处。她的话没有说尽,可意思已十分明白这门婚事,她起了动摇之心。都说长嫂如母,她也确实操心上了小姑子的婚事。
这门婚事,本是多年之前定下的,那时贺家清正,门风端稳,她才会点头。可如今局势动荡,贺府内宅又生出这样的变数,她如何还能放心把女儿送过去。
黎元宸没有直接应允,也没有否认,只道此事不必急定,让清琯自己选。她若不愿,黎家绝不会勉强;她若愿意,那便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路。沈轻意看着他,终究点了头。
当日下午,黎清琯被唤入内院。她入门时尚带着几分轻松,可见到沈轻意的神色,便觉出不同。沈轻意没有绕弯,直接告诉她,贺家二公子在乞巧节那日约她出门,拜帖三日前已送至府中,此事嫂嫂已代为应下,但最终见与不见,要她自己决定。
黎清琯听后,明显怔了一瞬。她并未立刻答话,只低头看着指尖,似在思量。贺府的近况,她并非不知。新妾入门,宠妾之名已在南地传开,内宅不稳,外头又有中都压着。
可她心中,却忽然浮现出那日所见的那个人影。贺府之中,众人各有心思,唯独他站在那里,克制、清醒,像是与那一切格格不入。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是他主动约的吗?”
沈轻意没有正面回答,只反问她觉得如何。黎清琯轻轻笑了一下,说不清。她确实说不清,这一约究竟是他的本意,还是贺家的安排。
可也正因为说不清,她才更想去见一面。
“那就见吧。”她最后道,“总要见了,才知道合不合适。”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坚定。沈轻意看着她,没有再劝,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
另一边,南地城中某处院落。梁淮瑾站在窗前,夜风拂动衣角。
桌案上堆着一摞卷册,皆是这段时间查出来的东西。是与要带回中都的东西,完全不同的内容。他随手翻过几页,神色却没有太多波动。
“殿下,使团已经准备妥当。”属下在身后低声禀报,“三日后启程回中都。”
“嗯。”他应了一声。
“带回去的证据,也都整理好了。”